一
为筹措购买粮食供应的款项,老文成颇费了一番心机。这些年日子拮据,遇事便求亲告友,弄得渐渐债台高筑起来。他闭目细细地排列了一遍,远近亲戚中还可以张嘴求助的再也找不到一家,他只有在自己家里做文章了。但搜寻来搜寻去,终没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于是,他把目光停在了一口乌黑的盛衣柜和一张乌黑的放碗桌上:他不能不忍痛割爱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一家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老文成一声不响的抖着双手在小胶轮车上绑了两根横木,然后支使他的两个儿子——东明和东立,把柜和桌从屋里架出来,一边一件放在车子上。自己又喘着粗气横一道竖一道地用绳子煞紧,再用苕帚仔细地扫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瞧着东明阴阴地说:“你去卖吧。”
“……”东明似乎没有听到。老文成又重复了一遍,把声音提高了些。
“要多少钱?”东明也阴阴的问。
“给钱就卖,不抗价。——能抗价吗?”老文成看着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要留不住,心里有些痛。
东明的娘不声不响的凑过来,抚摸着柜盖,使劲摁了摁柜板,象是自言自语:“这老物件实在,一动不动。那年下大雨屋子漏,柜盖上泡了一夜的水,一点缝没开,板子厚。”说完回屋里去了。
东明的媳妇泼泼,愣住眼看了看几个人的表情,觉得实在可笑,撇了撇嘴小声说:“扔了没人要,掉了没人拾的破玩意,还怪心疼哩。”
东明稍等了等,看没人再安排什么,便推起胶轮车一直向李庄集走去。
季节是秋末冬初,西北风刮得很溜。小胶轮虽载重不大,载体却不小,走起顶风相当吃力。东明的两只脚忽而左忽儿右地不停的移动着,才勉强维持住车子的平衡。
东明穿一身五年前结婚时的蓝裤褂,有些地方已磨成浅白色。由于他无聊时习惯卷裤腿,以至于折皱得缩短了许多,穿在身上,露着半拃多长的脚脖子。还留着分头——原来是正分,有人说象汉奸,便改成了偏分——标志着他曾经还是学生,不是纯粹的农民。但很少理发,更从不梳洗,乱蓬蓬、脏乎乎的;再加上一脸络腮胡子,看上去很象个罪人,又象是逃荒的难民。
后来村里不知哪位学问家说他象个老童生,说是古代未进学的老童生有很多是不修边幅的。从此东明便获得了这个雅号。村里文化不多的人,喊来喊去就变成了“劳动生”。
东明推着胶轮车穿街越巷,好不容易才来到木料市。木料市设在并不宽敞的一条背街上,两旁都是高低参差的民房。东明赶来时,房墙上已竖满了粗细不等的檩条子,有几架大梁顺着墙根呆躺在地上,也有停在车子上不卸的。大多都是些下房货,黑乎乎的,蒙了许多灰。间或有几根刮得很白的新木料,在黑色世界里显得格外抢眼。
卖主多是急着糊口的穷人。他们靠在自己的车子上等顾客,有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有的不停的低着头来回走动,互相很少交谈。东明放下胶轮车,不住地东张西望,想找到个合适的摊位。但没人理睬他。有个手里拿根长木尺的老经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南方,意思是说,这是木料市,卖家具还得向南走。
东明转身向南望去,突然眼前一亮,一位时尚女郎正向自己姗姗走来。她身着军装绿外套,胸前配金色纪念章,推着崭新的自行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东明一眼便认出她是高洁,高中时代的同桌,两人还曾有过一段暧昧情缘。她怎么会来这里?东明顿时紧张起来,心里一片慌张。他看了看眼前的黑桌子黑柜和自己身上不堪入目的衣着,又摸了摸满脸胡子,决定不见她,没脸见她。想到这里,便把车子一撂,迅速躲到了一个不易被人注意的墙角里,倚墙根蹲下,紧紧抱住头,象是有人要打他似的。他在盘算着,如果万一躲不过,高洁问起自己现在干什么,应该怎样回答。他的心跳得厉害,似乎能听到砰砰的响声。他警告自己决不能坐以待羞,必须立刻离开这鬼地方。这时,他偷偷瞥了高洁一眼,她正面带微笑向自己走来,这甜甜的微笑曾给自己许多温馨,而现在犹如无言的嘲讽令人顿生惶惧。东明不再犹豫,便抓起车把调转车头往回走,一边躲闪着来往行人,一边不停的喊:请让让路,请让让路!
高洁是时代的宠儿。文革开始后,她曾作为红卫兵代表在天安门前受到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接见,后又被推荐上了大学。参加工作后,平步青云,现已升为县直某单位的中层领导。她听人透露,中央正在召开高等学校招生会议,有望今年寒假就恢复高考,她便不辞劳苦,跑遍全县各公社,向久已失去联系的高中同学通报这一信息,让他们提前复习功课,准备参加高考。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高洁发现了东明。异乡遇故知,她又惊喜又怅惘:当年的翩翩少年,竟落魄到这步光景,——遍身褴褛,神情呆滞。更让她吃惊的是,东明刚刚露面便又匆匆离去,难道是故意躲避老同学?她推着自行车紧随其后,边追边轻声喊:东明,东明。东明脚不停头不回,象是于自己全不相干。
穿过闹市以后,东明简直变成跑,颠的破桌破柜咣咣啷啷乱响。众人以为是个疯子,纷纷躲到街道两旁,闪出一条路来。孩子们吓得尖叫着藏在大人身后。高洁很气愤,心想真是奇了怪了,便蹬起自行车,一阵加速超越了小胶轮车,又顺势将自行车往路当中一横,挡住了小胶轮车的去路。
高洁扎住自行车,强压胸中火气,径直走到东明跟前,略带嗔意地问:“东明,东明,你咋回事,连老同学都不敢认了?怕管饭不是?”
“你,你,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东明,我叫西明。”东明赶紧放下车子转过脸去,又用手严严的捂住脸,呐呐地说。
“真是活见鬼,不管你叫什么‘明’,反正你还是你,我的同桌同学。”
东明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你,你,你确实认错人了,我真不认识你,我从小就没上过一天学,哪来的同学?”
高洁气得跺着脚说:“东明,够了,够了,不要再装疯卖傻了。这是何苦呢!”
“你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你。你快走开,快走开,我还有当紧事要办,没工夫跟你啰唆。”说罢,东明推起车子绕小道飞奔而去。
高洁大声喊:“东明,今年可能要恢复高考,好好的准备准备,一定要报名参加。”
东明一理不理,就像喊的不是自己。
高洁没有再追,久久呆在那里,不觉潸然泪下。
二
东明的爷爷在城里一个学校里教书,“文革”开始后,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成了“黑帮”。因不堪
老童生升学记
2027-12-12 18: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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