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刘天泰坐在炕上像个吃皇粮的人,宽肩厚背上那颗脑袋也熨帖,肥头大耳是个当村官的样。走在地上就不行了,他穿裤口二尺九,长二尺八的裤,走路不利落;从年青就是个治包主任,半辈子没走出那地,没升迁过。如今上边缩乡并镇,这个头衔也被拿掉了,一村只留一个村长。村长是乡里直接任命下来的;是村里首富,烧陶瓦大户乔有福小儿子。
刘天泰没为自己抱屈,却到处为和他一起下来的老支书鸣不平。老支书下来是因为真的老了,也不知刘天泰为他鸣的是哪般不平?
还是承包到户那年,老支书没有再搭理身后已承包了一口窑乔有福的纠缠,直接和刘天泰说,还有一口窑你留下?刘天泰当时看着老支书雾潮潮的眼宠着他,就是转不过那道弯。心却有自己的打算:心想你迟早要下的,这个位迟早不是我的?我现在要那窑,成了窑主,和这治包主任的身份是不是有些混遥?就难说了!想到这儿看了老支书和他身后的乔有福道听胡说起来,说,支书!我是真弄不明白,我们奋斗了这么多年,就会是这样的结果!就又走回原处了呢?老支书变了脸,把脸端正了说,刘天泰!你说啥?你说啥?你给我再说一遍!你还是村干部你能失去信心?刘天泰被老支书问得不得不转移了视线,看了乔有福,却和支书说,你看着吧,用不了几年,还是会回来走合作化的。这窑我是坚决不要……
这话刘天泰真正的意思是在旁敲侧击乔有福,乔有福早些年在村里他是富农。老支书却把意思听岔了,以为他是当官当上了瘾,心一直在觊觎他这个位。老支书听着听着就把声音拉长了,对他说:“是吗——?!”刘天泰,正眼看了乔有福一眼绝决地说,是。
老支书转手就将那口窑,给了乔有福。
时光不紧不慢踱到十几年后,承包窑的人就露出发达的迹象;一年越比一年,都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们拿上手机了,成天地把它举在头顶,叽哩咕噜地说个没完,也不知他们打的是哪国电话。还边走边打,有人和他们打下招呼,他们懒得连眼皮都不撩一下,人们还对着人家笑。
这时的刘天泰已不是了主任。对于那些有手机的人艳羡得不行,硬头皮去了村长家。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年青,放在刘天泰心上,很难让刘天泰看直了他。人们称呼他村长。刘天泰心说,日本人那时才叫村长。这是旧社会的叫法。这村长其实是个很懂得尊重人的小年青,见他进来热情地问:“老主任,你稀罕!”
刘天泰看见这张奶毛未退的娃娃脸,脑袋就不由的不大,说:“啥稀罕不稀罕的,都是本村当户,抬头不见低头见;稀罕个甚!”
村长的软话触到了铁马上也有了钢音,问他;“有事?”
刘天泰说:“我也想弄口窑。”
村长为难地说:“老主任,合同是你们那一茬人签的。二十年不变!法律保护,是国家写进宪法的。这个时候,你让我撕毁谁的合同?”
刘天泰生了气说:“我是想找地方新砌一口,谁说是让你撕毁合同了!”
村长说:“现在正查水土流失的问题呢,查得正紧;老主任你说……”
村长正说的中间,有人给他打来电话。娇滴滴地手机和弦是个女音,叫着村长:“老板——有电话了,老板——有电话了!”村长就接上说个没完,说的中间也生了气,是和电话里的那个人。村长一生气,刘天泰觉得他还真像个村长。刘天泰看了,搁下他要走。村长看见,一边和手机里的人说话一边伸出手向他勾了勾,意思是不让他走。还要和他说。刘天泰没站下,反倒加快了走出去的步子。向村外走了去。
村外的冬天,天气是明亮的,四野腾空了,却还是让刘天泰觉得是有雾的那种,压抑了他。责任制国家是把土地下放给农民,哪有再收回的意图?刘天泰当时他不是胡说,是白说。当年那种感觉在渐行渐远,小鸟一样永运飞出他的手掌。他在这空空的天地间走,似乎是想要找回当年那种感觉。前几天他在地里遇见了他的老领导,支书。老支书蹲在野地怜怜地看他,他瞅着四处的田地,半天说不出个话来。临走了他才和老支书说:“这个小年青。他权力财力一把抓,一人说了算。村里有啥事连个会都不开了!”老村长看了四周腾空的庄稼地和他说:“刘天泰,你头大脚轻,一辈子思想也赶不上个行动!”
刘天泰听了失落的要命。
在村外游逛了半天,踅回去了村,却没回家,向三娃家走去。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要往这儿走。三娃现在是这个村著名的无赖。成就他无赖之名,是几年前他用自制的火枪抵着老婆的大腿问,你还走不呀走!外地老婆惊悚地看围观她们的村民。村民们的眼眼闪不出个救星。老婆的身子就是个抖。像筛糠。三娃又问你还是个走呀不走!老婆还是个抖。
那时还是主任的他刚好赶来,他大喝了一声,喝响了三娃的枪。三娃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老婆应了刘天泰的喊声和三娃的枪响伏在了地上,血水一下洇红她的裤腿;村里人一下四散开了。刘天泰走了上去,看着地上那女人,要扶,猛然看到三娃脸上还有余消未尽的毒,觉出了不妥;忙将身站直了说,上医院!去了医院三娃的老婆没有被残废,是因为当时刘天泰的一声喝喊,三娃的枪走了偏,没伤了她的筋骨;是燎伤了大腿外侧的皮肉。刘天泰看着床上那个被吓傻了的外乡女人和一旁吐着烟圈悠然自得的三娃长吁了一口气,也不知是为这个女人,还是为三娃。没想到的是这个外乡女人当天夜里却给从医给跑掉了。三娃回村往枪膛装足了火药,踹开刘天泰的大门,看着他,二话没说一枪撂倒了他们院里的狗。
刘天泰心里在问,主任和无赖之间是种什么样的关系时;他看到三娃抱了膀子,靠着门楣乜斜着他看。刘天泰知道,他这是在放风。从三娃的眼神里,他看了他们现在是敌对的关系。他有了些高兴。现在有几个还把他当个主任的看待?三娃这样看他显然是把他当主任的身份看待了,他都有点激动。以前他管辖的主要就是这个村的治安。
三娃问;“主任,你笑什么!”
刘天泰说:“三娃娃,我在你门口笑笑不行!”
“你要断了我这碗饭吃,看我不——”三娃的嘴巴和胡须都翘起来了,左手在前空端着,右手在后食指弯弯着,显然他是有枪在他手中,只待着刘天泰出言不逊扣动扳机。
刘天泰问:“三娃娃,你说我是个谁?”
三娃说:“你是个球不顶的主任。”
“我是个主任……!”刘天泰指指自己问。
和风一起走
2027-12-06 22:1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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