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开始变冷,皮肤都已经失水了。
“呕,我讨厌冬天——是它,让我的身体仿佛涂了一层胶水;是它,让我的灵魂在冷水面前贬值;是它,让我变成一头臃肿的猪;是它,让寂寞和愁思在我的心里相遇。唉,我讨厌冬天……”
在这百无聊赖的冬天里,我想用诗人的口吻抒发气愤,但是远不及买菜阿姨,有一天我去冷清的菜市买菜,听见她说:
“No,我的青菜;No,我的黄瓜;No,我的茄子;OhNo,我的生活;我恨死冬天了!”
挑菜的时候,跟她聊了些,她抱怨了半天,说这是她改版女儿的诗歌,原诗是这样的:
“不,我的小天使;不要死在冬天里;即便枯燥、寒冷;请到天上哭一场雨;因为我恨冬天!”
我听着就说:“你女儿是个诗人?”她利索地捆好青菜,丢到电称上说:“嗨,她瞎编的,这天寒地冻的年头,谁说话都成诗。”我说:“哦。”
我不相信她的后半句话,但这年头的确是天寒地冻,干什么都不方便,有个情人在身边那倒好,可惜在秋天的时候我已失恋。
这个漫长又漫长的冬天,只好一个人安静地呆在家,读读书看看报,或者会偶遇一场毛毛雨就看雨。呆久了屋里没有生命的东西也有了灵气,心就在这灵气周围跳动。
但仍然无聊极了,日子很难熬,尤其当她进入脑海,我便难眠,回忆的画面似乎很旧,却又仿佛昨天刚发生,回忆着回忆着,忽然误以为我们还没分手,明天就可以一起去幽会。不料冷风进来,汗毛一起立,什么都冷透了。
窗外的天色还未亮,百里一片黑,在床上干坐着再也睡不着,——如此的冷清:世界只剩我一个人。
忍了又忍,我慢慢且踌躇地走到柜子边,打开简陋的黑色匣子,把一封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亮,发觉头疼得很,我发誓以后真的再也不去动这叠起来像作业本的信件。
但我总是打破自己的誓言,因为我总是睡不着,多想给她打个电话说:“我好想你!”然而总在卑微的勇气下退却,分手了还说什么“想你“”呢。心里想着这么一个人,冬天越来越冷,越来越无聊难熬,买菜阿姨的那首“诗”已经引起我的强烈共鸣。每次买菜必在她那里买。那菜被冬天残害得烂尾,在她那里,有一种门庭冷落的感觉。这菜不好卖哩。
一天,我照例去那里买菜,忽然发现异样:有好多青年男女在挑菜,还有好几个文绉绉的中年。我好奇的走过去一看,每一棵青菜都贴了标签,而且极特别:有写着“幸福”的,“快乐”的,——“温暖”、“忧伤”、“想念”……甚至连“无聊”也有。
我在旁看了很久,见贴有“温暖”标签的青菜特别好卖。等人少了,我挑了一挑,要了“想念”,问阿姨:“这是谁出的主意?”她说是她女儿想出来的,我说:“真行,可……要是没人来买你岂不是很尴尬?”阿姨甩了一下手说:“嗨,你还真说对了,起初我也不相信这样就能把菜卖掉,可我女儿坚持我这么做,谁叫这冬天太冷,我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面子就顾不上了!现在买的人挺多哩。”
我十足地佩服她女儿。
以后买菜更是在这里买了,每次必买“想念”,因为我发现吃了“想念”的菜,心里有充实感,睡眠好了很多。有几次我都担心没了“想念”卖,但似乎最后剩下来的只有“想念”,我就问阿姨:“怎么还有这么多‘想念’?”阿姨说:“‘想念’不怎么好卖,除了你没几个人买。”我又问:“那为什么还贴那么多‘想念’呢?”阿姨咂了咂嘴说:“哎哟,我女儿执意要贴,有什么办法,我拗不过她;她呀,小脾气挺多。”
我听了顿了一顿,心里有些微妙的跳动,想了半天才敢问:“你女儿叫什么名字?”阿姨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盯过来,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怎么能当着面打听人家的女儿的名字呢。还好她没说我什么没礼貌,最后告诉我:
“她叫玉微,你是她的同学?”
我愣了愣,心里一股喜悦爬到脸上,不自觉地浅笑起来,我说:“哦……我懂得。”
回到家吃了“想念”菜,晚上我鼓了三回勇气,给她打了电话,轻轻的说:“——我好想你!”
在等待她的回答时,窗外面的北风忽忽地吹,树叶沙沙地响,房子里反而非常宁静,我的心跳着跳着几乎让我的耳朵失聪;抑制着呼吸,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了。时间仿佛很慢很慢。
终于她说:“——我也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