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在窗外淙淙流过,有淡灰色的河石在水中央露出头来,洁白的水花轻轻地荡起,我望着它们,突然很难过。于是,我抬头看天。天空中有一些飘飞的浮云,在蓝色的天宇间缝合出一条曲折的回路。
我想,我看天空的时候,应该有很多的人正遭遇不幸吧。他们让我难过了。小时候,妈妈告诉我,我降生在一个天空长满浮云的黄昏,因此我的名字叫做暮云。
那年,我们村落流行着一个关于我的传说。他们说,我的降生将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灾难。父亲在京都为官,邻里人只是在背后诅咒我的降生。有一次母亲无意间听到那些流言,那一刻,我看到她面色抽搐,于是我知道,我的确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因此,十三岁的时候,我离开了出生的村落。也是那一年,我认识了那个叫做浮生的男孩。
他有着洁白的脸,纯黄的头发,穿干净而整齐的衣服。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总是低着头悄然走开,然后,默默无声地消失在人群里。
我记得那时候,母亲老是让我练习弹奏古筝,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我喜欢画画,喜欢在纸上涂涂抹抹,然后看到身边的物景流淌在我的画里的时候,会特别开心。
所以,那段时间,那个穿着干净的男孩老是出现在我的画里。在画里,他有着更加好看的眼睛,以及朝着天空的落寞姿态。可是那个时候,我并不懂什么叫落寞。我只是觉得,他深邃的眼睛朝向天幕的时候,觉得亲切。
小莫说,你画中的男孩叫浮生,住在我隔壁。我笑。然后,我看到窗外,他一个人走过弄堂的时候,间或望向我的窗口。我觉得,那个男孩把我的心情弄得潮湿了,然后固执地认为我喜欢他。
小莫住在我的隔壁。浮生住在小莫的隔壁。我们之间永远都隔着一些,不透明的物体。于是我们能够遇见,能够彼此相识,全仗着上天的安排,已经是很幸运的了。当然,我只是现在回忆起来才这样觉得。
还记得浮生给我过说的第一句话。那一天夕阳西下,在弄堂中央,我不小心搞掉了我的银佩。是他帮我找到,然后他对我说,你左眼上的那块印记与我手背的那块一个样。我笑。
那块银佩在斜射的微光里,散发出白色的星点。我抚摸它的时候,能够感觉到一种熟悉的触感。就像浮生的笑容,干净而略显稚气。母亲告诉我,那块银佩只有经过与我们家族有深远渊源的人手上,才能够发出光芒。
我对小莫说,浮生是我命定的渊源。小莫傻傻地笑,不说话。我看到她无邪的酒窝朝着夕阳消失的地方。
后来,我们理所当然地从认识到熟络。再后来,也就是我十四岁的时候,母亲带我去往京都,去往我父亲为官的地方。
所以,当我记忆起关于认识浮生的这一段过往时,内心无比难过。只是记得那时候轻易地离去了,走得时候,父亲的参事用马车载着我和母亲一路飞奔。我躺在母亲的怀里,听到半空的浮云轰轰烈烈地扫过。
我不记得那天浮生有没有来送我了。我只是记得,小莫一直握着我的手,她对我说,暮云,总有一天我会来到京都看你。我看到她的眼神里有种异样的东西,像我银佩上的光,灼烧了我的眼神。我避开她的眼睛,说,会的,我们一定会见面的。
然后,我看到小莫无邪的酒窝消失在夕阳的尽头。然后,我就在再也没有回到过那个有浮生和小莫的村落。
我的记忆,就像我窗外朝向夕阳流下的溪水,伴随着黑暗覆盖的节奏,慢慢漫过我的心灵。我看着此时此刻的我和我的面临,突然泪流满面。

我的名字是浮生。出生在一个叫做巍峙的村落。小时候,我喜欢在村口的溪流旁边观望水面绿色的浮萍。那个时候,我觉得洁净的溪水中,那些浮生的植物像天空的浮云。
而现在,我被流放到北方的蛮荒之地,天空被燥热成浮华的黑暗背景,我感觉难过,因为很多人不在身边,因为,暮云就那么离开来了我的世界。
身边是朝廷卫兵麻木的侧脸,泥土飞扬,所以他们的面容被泥土沾染成落寞的色泽。身边再也没有熟悉的物景,我看到天空的浮云被黑暗的夜色撕成一大段延绵的黑色幕布。
我说,我们就在此地过夜吧。
他们麻木地应答。然后怦怦然倒地。我突然觉得很无助。他们都是因为我,而被迫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的。他们的家人,也许此刻正做好热乎的饭菜等着他们。可是,就是因为我在皇上面前一系列参奏,他们就不得不随同我来到这境地。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告诉过我,千万不要入朝为官。那时,他的脸上写满复杂的神情。直到十四岁那年,我遇见暮云,我才知道很多的事并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
父亲在我五岁的时候与世长辞。我只有在母亲的引导下才能回忆起他的脸了。他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我看到他苍老的眼神里,有一种淡定的力量。他说,孩子,你要记得,有一天,你若见到一个戴着银佩的女子,一定要帮助她。
我听到父亲的声音从我的耳际垂下去。我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父亲说,不要入朝为官。母亲呜呜地哭起来。屋子里空气突然变得很潮湿,也许被父亲的嗓音或者母亲的眼泪沾染了,我感觉有一丝咸涩。
我说,娘亲,我累了我要去睡觉。走出屋门的时候,我听到天空中,有一只哀鸣的老鹰。
躺在河边的砂石上,我感觉到轻微的凉意,河面的浮萍卷缩进岸边的岩石里,像犯了错的小孩。我笑。我做错事的时候,就常常藏在正殿的门隙里,父亲找到我会叫我抄写王羲之的书法。可是,可是,父亲就那么走了。真的,就那么永远地走了。
父亲告诉过我,我们家族以前是一个官宦之族。可是父亲一直不让我出朝做官,我想,我们家族一定是被昏君抄家后,败落的吧,才使得父亲如此记恨朝廷。
我十四岁的时候,我们村落来了一个貌美的女子。有一天,我路过一条阁楼的时候,悠扬的古筝声传进我的耳里。后来我知道弹奏古筝的女子叫暮云,而且,她就是那个戴银佩的女子。
只是第二年,暮云就匆匆离开了,我在那颗枯树背后看到她的背影,很久说不出话来。后来,再次与暮云的邂逅,改变我的一生,让我终于明白,人的一生中始终会出现一些人,让你学会怎么生活,教会你如何去爱,明白什么叫成长。
多少年过去了,现在想起来,那些细碎的过往就那么清晰地横在眼前,让睡梦成灰,让寂寞成瘾。回忆是一件麻烦的事,像溪水面的浮萍,清澈的水分子里没有蓄意的养料,只得靠自己的根须把它们集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