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子忽然不认识自己了,镜子里的那个人是那么地陌生:长长的白色婚纱,把她乌黑闪亮的秀发全部镇压了;长长的白色裙子,把她白皙细嫩的肌肤全部掩埋了;长长的白色手套,把她纤细秀美的手臂和青葱十指全部捆绑了……
镜子里的,只是一套礼服和一张恐怖的脸:眉毛描得很细,像一柄利剑,把她清秀的额头砍出了一道青黛的伤口;唇涂得很红,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而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耳垂上那巨大的钻石耳环微微地摆动着,像一个垂死挣扎的灵魂……
马上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了,樱子突然想起了《哈姆莱特》里的奥菲莉娅,可怜的奥菲莉娅,想希腊女神一样美丽的奥菲莉娅,顺着波澜不惊的河水流淌,飘向死亡的殿堂的奥菲莉娅。
樱子对这样的死是艳羡的。因为不没有奥菲莉娅那么幸运,她要漂过的,不是莎士比亚笔下温馨诗意的小河,而是一排排油腻腻的酒席。那些煎煮过的鱼,眼睛会鼓得像青蛙一样狰狞地瞧着她;那些以碎片形式存在的牛羊猪马鸡鸭鹅,不时地朝着她冷笑;她能够听到青菜白菜黄花菜番茄黄瓜西红柿的哭诉……她不愿意走向满身疮痍的餐桌,向那些生生熟熟的客人们致谢敬酒。
想到这些,胸前别致的红“喜喜”字仿佛也发出了怪异的惨笑。这笑声,组成了满脸泪痕的她。
“走吧,樱子,婚礼就要开始了!”赵凯歌走到她身边。她看了看这个即将成为她合法丈夫的男人,樱子感觉到,他仿佛就是一头雄狮,而她自己,不过是被俘虏的羚羊,甚至,只是一只小小的兔子。而她总是百依百顺的,仿佛他就是上天派遣来的使者,是她的主宰。父亲让她与母亲之间的脐带断开,他,赵凯歌,身边的这个男人,又将把什么纽带剪断呢?樱子一直感谢父母给予她生命、美丽和健康,赵凯歌能够给予她什么呢?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他将与樱子一样,消耗掉她的美丽、健康,以及余下的数十年的生命。
而她答允了。“走吧。”她没有反抗。她就从来没有高声说过一句话,她是如此地温柔而顺从,像一个病人为了康复,对医生言听计从,马首是瞻。而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得了这种病。
音乐轻缓而欢畅。这个叫做“喜庆”的酒店所有的席位,都被赵凯歌订下了,五层大楼一万多个席位,都坐满了客人。这些人,樱子见过的没有几个。司仪迎了上来,樱子听不懂他都说了些什么,她只朦朦胧胧地看见所有的人都在欢呼,他们的脸上,喜气洋洋。樱子觉得在这样的场合,站着比跪着还难受。于是,她晕倒了。
在落地的瞬间,她听到司仪太监般的话语:“新娘子在这人生最最美好的时刻,使了一个小小的计谋。嘉宾们,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送新人入洞房!”樱子被成千上万的掌声捧进了所谓的洞房。樱子的头很晕,赵凯歌把她放在了床上,就关上了门,上了锁。
“好了樱子,别装了。”赵凯歌抚摩着樱子的胸脯,他突然觉得樱子的心跳没了,忙大声叫:“快来人啊,樱子没有心跳了,快叫救护车!”
樱子听到了他的呼喊,她想说“不用,我没事”,可是,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觉得这样很舒服,脸上就露出了笑容。可惜,人们都急于把她送到医院去,谁也没有留意到她的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