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续站在镜子前。
这段时间续续总爱凑到镜子前。她觉得今年的夏天跟去年不同了。去年,或者说往年,干脆说过去十多年,续续一直在夏天体验着冬天的寒冷。今年,续续的感觉倒了过来,在冬天体验夏天的温暖了。或者说,续续的感觉正常过来,在夏天体验夏天了。
今天,立夏后的头一个星期六,续续不用上学。所以,她在镜子前逗留的时间要比平时长。这长有点叫她不踏实,好像这长会随时被什么声音中止似地。她下意识地等待着一个声音,担忧着一个声音。
续续左右再看看,确信房间里的确没有旁人这才彻底松下一口气。不,也不是只她一个人,还有爸爸。爸爸在隔壁睡觉
。睡梦中的爸爸不可能看见续续,即便被爸爸看见也不必要担心,这不是续续等待的那个声音。
续续等待的那个声音属于妈妈。妈妈已随一本离婚证书离去,妈妈的声音也随妈妈离去。其实,续续觉得重要的不是离去了妈妈的声音,而是妈妈的那项规定。
续续是正月初一出生的,今年不满15岁,初中三年级学生。她打小就有个强烈的愿望,就是留上一头长发。她的头发继承妈妈的特质,又黑又厚又硬,留起长发来一定像道黑色的瀑布,电视广告上女明星那样的瀑布。可是,这个简单而简单的愿望总不能够顺利地被满足,这个小小、小小的愿望竟被阻隔了十多年,原因只是因为妈妈反对。妈妈说,她是个学生,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
“学生的样子”,这话让续续觉得有些严重,她想起思想品德课上老师强调的品德,仿佛她要求留长发是件违犯校规的事,是件不体面的事。
第一次听妈妈说“学生的样子”时,续续还没学过语法。她不知道妈妈用的是一个偏正词组,中心词是“样子”,是被修饰、被限制的部分。修饰、限制它的词“学生”可以替换。比如替换成“学校”、“老师”、“妈妈”、“爸爸”什么的。所以,那时的续续不懂得问,妈妈的样子该是什么样子。也不会问,学校的样子该是什么样子。她只是直观地看到班上,同年级,校园里,那些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同学有不少留着长发。那长发或被扎成一束马尾,发根处结一只扎眼的绸花;或被编成两根辫子,辫梢飞着蝴蝶样的花结。
在续续眼里她们真是漂亮,真是美丽!而且她觉得这样漂亮着、美丽着的女同学一点儿也不缺乏学生的样子。

续续是上小学四年级时跟妈妈发生冲突的。
那是在上半学期,快过“国庆”节了,续续的头发又长长了。妈妈拣个星期天午饭后的空闲时间,把板凳搬到阳台上,拿出理发工具,准备给续续剪头发。
续续这次下决心要留住头发,不肯朝阳台走。妈妈先是耐着性子催,耐着性子解释,耐着性子讲美学。妈妈讲的美学针对性强,大意为续续的脸型和脑型均不适宜留长发。妈妈还讲留短发的长处,讲留长发的短处,最后又讲到学生该有的样子上去。
“学生的样子”这话续续当然不是头一回听,但她记住这句话确实是从这一回开始的。其实妈妈早就说过这话了,只是以前的续续小,小到没有个人觉悟,小到没有个人判断,小到只知道服从。
三年级下半学期开始,续续有了朦胧的意识。这意识像春天里打骨朵的花苞,一点一点悄然绽放,到四年级时完全盛开了。四年级的续续突然想到头发是她属于自己的,不应该受别人管制。所以,星期天的这个午后,她拒绝了妈妈的剪刀。
妈妈晓之以理再晓之以理。晓之以理不见成效,妈妈就来拉续续。妈妈想把续续拉到阳台去,续续却把牢了门框。
对峙中,续续瞅个空档逃进了房间,把门从里头锁死了。隔着门她跟妈妈谈条件。她要妈妈尊重主权,满足她留长头发的心愿。还承诺如果妈妈答应了,她会马上出来乖乖洗脸,刷牙,吃饭,写作业,仍然当妈妈听话的娃娃。
可是妈妈不答应,态度强硬而坚决。后来是爸爸出面,续续才不情愿地打开了门。一出现在门口,她就摆出对抗的姿态,冲妈妈喊:“长头发!长头发!”
她的样子看上去有点疯,妈妈嘴角挂起嘲笑.等她喊够了,妈妈只短促地说了一句:“去阳台!”
爸爸劝:“算了算了。”
妈妈眉毛一挑,冲爸爸说:“你怎么没原则?不行,学生就该像学生!”
续续突然地就耍了泼。仗着是独生子女,仗着是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心尖上的肉,也仗着满心的委屈,她使了劲地泼。先是喊,后是叫。先是假哭,后是真伤心。反正搞得眼泪鼻涕的,还把一盘水果摔到了地上。
妈妈变了脸,一边骂着反了反了,一边找出一截竹竿,没头没脑抽她的屁股,那么大力气的爸爸竟拦不住,后来续续的屁股一星期都碰不上板凳。续续从没见妈妈如此凶狠过,吓得不敢再闹,不敢再跳,甚至连哭都不敢了。从此以后她变得服帖,妈妈叫剪头发,一次也没再反抗。让坐就坐,让起就起。可是她心里不服气,她掩饰不住这种不服气,眼角、嘴角搭拉着,眼眶里始终包着泪。每次剪头发她都坚持面对镜子,自虐一般地。眼睁睁看着头发一缕缕、一截截地短下去,短下去。
不知道什么原因,妈妈从来不带续续上理发店,每次都是妈妈亲自动手,为此妈妈买齐了剪子、推子这些理发工具。每次剪完头发,妈妈都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夸续续精神了,漂亮了,还问爸爸是不是,爸爸总回答是。如果凑巧爷爷奶奶在,外公外婆在,大姑大姨在,他们也都说是。
续续的看法却恰恰相反,她觉得剪了头发的自己丑死了,丑得让她想砸碎镜子,砸碎天下所有的镜子。她还开始觉得大人们的话不可信,大人们合起来欺负一个小孩子。
有这种想法时,续续念到了五年级。可这想法帮不上忙,她仍然保不住自己的头发。

续续能够对头发独立自主是在爸妈离婚后。一般人家的孩子碰到父母离婚会难过,会自卑,会失落,续续却高兴。这下没人管束她了,她可以痛痛快快地养头发,护头发,留头发了。
春去夏来,续续的头发像吃饱了阳光雨露的柳枝,长得过了耳根,到了颈窝,就连额上的牛海也过眉毛、戳住眼睑子了。牛海戳住眼睑子,这给她看东西带来麻烦,给写作业也带来的麻烦最大,她需要一下一下往后撸头发。那些头发一点也不听话,撸过去跑回来,撸过去跑回来,就像赶不走的春天。春天就是这样,今年去了明年再回,明年去了后年再回.
现在正当夏天,续续的头发齐了头颈,那里就像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