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文19岁,还是秀才,借住在城外一间寺庙里,为来年的乡试作准备。
此寺四周皆是翠竹,绵延数十里,天然清净幽雅,寺后有一小湖,湖水澄碧,与竹色几无二致。
景文住于寺内,为避香客滋扰,常在竹林中徘徊,或读书,或思考。景文常觉得自己倚马可待,只等合适的时间一到,便可青云直上。此时青衣,彼时定为锦袍。
于是景文每每看见那些虔诚的香客在菩萨面前喃喃有声,祈为菩萨保佑自己保佑家人时总会露出些淡淡的微笑。他从不在心里瞧不起他们,只是,景文觉得,人生的路总要自己走的,那一尊不能动弹的石像又能给人带来什么呢?
想想,笑笑。景文还是去他熟悉的竹林。仿佛山里已经乱了时节,或者景文已经忘记了时间,当他看到那些从枯叶堆里钻出来的竹笋时,他还是怀疑了自己的眼睛。
那些悄悄生长着的生命依偎着去年落下的败叶。青黑之于沉黄,远远地就透出它们窜出土地的力度。景文忽地有了一种很亲昵的感觉。那些竹笋就像是竹林变出的一面青铜镜,让景文隐约地看到了自己。
流连。惟有在竹林,景文才那么真实地体会到对自身继续存在的鼓励。
夕阳催着景文回去寺里。景文在夕阳里停了停,看残阳漫在自己青衣上的样子。忽地有一丝想法,当自己身着锦袍,是否还可以看到这样水般美丽的夕阳?想完了又觉得可笑,于是轻甩了衣袖跨进了寺庙大门。
寺内正熙熙攘攘。景文小心地避开着别人,往自己的住处走去。或许是看久了夕阳,他总觉得不远处有什么在泛着微微的光。于是他停住。轻轻地往人最集中的地方望去。景文忽然有了一种寻找的渴望。他不知道自己非要看到什么,他只是知道,必须在那里面寻找,直到找到为止。
仿佛是翻越了万水千山,也仿佛是突然推开了一扇门,景文终于在那些沙弥的褐色、仆人的蓝色、主人的大红大绿丛中找到了一抹仿佛要溺死的白色。
她就那么低着头站在那。一枚次等玉做成的发簪是她身上仅可看见的衬物,把细长的头发轻轻地归拢着。纯白的衣衫有着比发型还简单的样式。但是,那布仿佛有了生命,在迎合着它的主人,每一寸,每一厘,都是那么妥帖。
寺里敲钟了,嗡嗡氲氲的声音铺了开来。景文听到一个声音说:就是她。没有来得及分辨,发现那抹白色正往自己这个方向望来。景文想要回避,却走脱不得。他固执地望向那里。那抹白色也凝固般望向他。此时惟有夕阳在缓缓流逝。
那抹白色还是被淹没了。
景文回到住处。听沙弥们说很漂亮的那个小姐叫苏玉,年方二八,小户人家的女儿,就要嫁给太守的儿子了,今天是来求签问卦,然后择一个吉利的日子举行大婚。
景文安静地听着,照常干了些杂活,照常和沙弥们吃饭。只是晚上面对摊开的宣纸,笔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儿打在竹叶上,是一片遥远而带着薄凉的沙沙声。景文不知道雨下了多久。景文眼前总是闪过那一抹纯净的白色,泛着微光的白色。景文在梦的边缘徘徊,就像在竹林徘徊那样。你说,下了一整夜的雨,那些竹笋会不会长得很高?
早上醒来时景文发现寺里一片嘈杂。一个沙弥说太守公子老早带着几个下人去竹林瞎闹了,拔掉了好多竹笋。这惹火了好些沙弥,正找他们理论。沙弥们还希望景文能帮他们说话,因为景文是读书人。只是住持不允许他们来找景文。
景文胡乱穿上了自己的青衣,去了竹林。寺庙附近的地方已经一片狼籍。长短不一的竹笋被四散扔在地上,露出了白色的伤痕。
那一抹白色。她在那拾捡着断笋,小心翼翼地,放进身边的竹篮。景文挪了一下脚步,再挪了一下,终于快步走向了她——那个叫苏玉的女子。景文看到了她脸上心疼的神情。在抬头看景文的那一刻,闪过了一丝淡淡的微笑,而后是无风湖面般的平静。景文也拾着断笋。
拾完了断笋,苏玉把竹篮交到了景文手里,定定地看了看他,说:“我本以为,每一颗竹笋都可以长成竹子的。”
景文笑了笑。
后来苏玉走开了。后来,景文带着一篮子断笋回寺庙了。后来,断笋全部干掉了。后来景文离开了寺庙。后来,谁也不知道苏玉曾在那个时候对景文说过一句话。后来,又有大片的竹笋长了出来。
是不是每一棵竹笋都能长成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