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外求学半年,寒假回家,重温父母的娇宠,我俨然又回到从前,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女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年了,依然有那么多红包,伴着铺天盖地喜庆的鞭炮,幸福与祥和洋溢在我的心间,生活是如此多娇!我们是如此幸运!
过年妈妈终于换上了一件新买的羽绒棉袄,雪青色,腰身下摆恰到好处,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妈妈苗条的身材依旧,飘逸的长发依旧,只有细端详才会发现她眼角的细纹,那肌肤也不再有弹性不再有光泽了。这件棉袄是被我逼着买的。她带我逛街,一件一件地给我试衣服,却舍不得为自己买一件。她的节俭叫我心酸。在我的再三劝说,直至最后的威胁之下,说她要不买我也不买,她才勉强在一个打折的柜台买了这件雪青的棉袄,价钱是我那件的三分之一,不过看她穿上的效果那样卓越,便宜就便宜吧。我不是讨好,是真心地赞美道:
“天生丽质难自弃,这么普通的一件衣服,穿在你身上就是与众不同啊!”
妈妈婀娜地笑弯了腰,拍着我的胳膊说:“哪有?还是衣服好。这件棉袄我还真是喜欢。”
我打趣她:“真遗憾你没把美丽基因遗传给我。”
她笑得更开心,妩媚的脸庞居然升起两片红霞。说大学没白上,学会奉承人了,在妈妈眼里,女儿才是最美的。
大年初八之前父母都闲在家里,除了走亲访友和逛街,上网成了我主要的消遣方式。看我有时长时间伏在电脑前,妈妈把我今年红包里的钱叠好数好,自己又添了一些,凑够三千元,交给我,叫我去银行存起来。我懒得去,再说这些事我从来没办过,请她或爸爸去。妈妈严肃地说了一句:
“十八岁,大人了,你该独立了。”
轻轻的一句话,令我警醒。妈妈平时话不多,今天这话却铿锵有力。我装好钱,带上卡出去了。
小城精致而热闹,年的气氛浓郁着。银行里人如流水,出出进进各色人都有,像在超市一样嘈杂。自助服务区里,几台机器前都排着队。我不耐烦,又一想既来之则安之,且忍耐一下吧,就在存取一体机前排上了。
其实也快,心不在焉地玩了会儿手机,前面的人就只剩一位了。我取出卡和钱,准备操作。
为了慎重,我又数了一遍,正好三千元。前面的那个人一走,我就上前,插卡,在自动打开的仓口放入钞票。机器发出清脆的点数声。我感慨着,现代科技日新月异,人类文明下一步要朝哪里发展?有了银行卡,人们几乎不用带钱出门了,超市可以刷,买票可以刷,交学费也是刷。正在我愣神的空当,界面弹出对话框:操作成功,请选择下一项任务。
下一项任务就是回家上网。我重重一指下去点在“结束”键上,一转身,出了小小的隔间,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这种人流拥挤的地方,真叫人受不了。
我推上自行车,下去人行道路,上车开始走。天气好,阳光棉絮一样软软的柔柔的粘在人身上,异常暖和。空气开始泛出花儿香了,抬头看路边的花树,居然真的看见了嫣红的花朵。春的脚步何时已悄然而至?
突然我的车后座被人拽住了,同时有人小声地叫停一下。我骇然,急忙跳下来,看去,拽我车的人是个中年妇女,脸微微涨红,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捏着一张银行卡。我一怔,立即醒悟到,我的卡刚才忘记取了。
“小姑娘,你的卡。”她把卡送到我面前。
这一刻,我有一种溺水之后被人托起的感觉。我脸红耳热,心跳如鼓。我竟然不敢去接那张卡,嗫嚅着:
“阿姨……”
“你这孩子!幸亏我站在后面。可不能这样马虎了!”她把卡塞进我手里,爱怜地看着我,温柔地笑起来,“我的女儿呀,也跟你差不多,大大咧咧,丢三落四的,一定要改一改这毛病啊!”
说完,她冲我挥一下手,回身走了。我蓦然发现,她穿着一件雪青色的羽绒棉袄,竟跟我妈新买的那件一样,再看,她一样也是苗条的身材,那棉袄穿得如此得体,俨然量身定做的一般。
我眼睛一热,喃喃地叫出了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