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又一年,风吹花落。枝上软红四散,轻盈飘转,渐渐隐没于天边。
每逢这样的时节,这座深山幽谷中的小竹舍里,总会响起泠泠的琴声,夹缠着漫天桃花,纷纭而散,而那极悠远的曲调,却只得半首。
余音将尽未尽,抚琴人虚虚伸出手,让明透婉转的桃花碎片自指尖掠过。如此朝夕,安宁得像某个尚未被打扰的梦境,仿佛一回头,就能看见那个眉眼从容的人,踏着落花缓缓归来。
【一】
乱世烽火,曾经将那么多人的命运灼烧得支离破碎,而青山云雾之中,总有那么几处避世的所在和一些奢望能独善其身的人。
日复一日,岁月在这里往复徘徊,似乎不曾更改,不过是守着春花开,夏木繁,再踏着秋霜冬雪,慢慢走回到最初的花期里。对她而言,生命中所有的跌宕起伏,早在她来到这里之前就已历遍,而剩下的平淡无奇中,唯一的例外,是他。
当初偶遇,她不知这个人为何孤身流落至此,只觉得他虽落魄,却从容。这样的从容,不似书卷中沉积的清淡雅致,更像是经历过大的生死沉浮,于剑锋之上划过的一道波澜不惊。这样的从容,她在很久以前,自另一个人身上见过——那时候,她还年幼,只记得冲天火光里,楼台轰塌,父亲满身血污,却从容地告诉她,远离这一切,活下去。
从前的事,她不曾问,正如他看到竹舍里那些绝非常人使用的珍玩器皿时,微微讶异之后,也是安然地不置一词。他们都很明白,每一个自过去逃离出来的人都有一段故事,既无关,便无须说。
【二】
青青竹舍的四周,十几株桃花树绕着溪流错落而生,将这一处居所遮掩在嫣红浅白之中,挡住了远远飘来的杀伐之意、兵戈之声,守着一小片清幽之地,容一人长发低垂,素手纤纤,抚弄着那张七弦琴,另一个人静立在旁,负手倾听。
溶在琴声里的年月不徐不疾,只见竹外桃花开落了一季,此时又临风雨绽。那天,夜色悄然而至,一盏灯笼悬于窗外的花枝上,光色散作柔和的昏黄,摇晃在花影间,朦胧别致。
弦上清音缓缓而止,她突然轻声问:“你从来不愿提及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笑了笑,反问道:“那么你呢?”
她也笑了,并未答言,只低眉奏出几个清越的泛音,引出一首新曲。初时低沉古朴,如风低徊,而后渐行渐高,似穿云破月直上九霄,正值精彩时,却听一声弦断,满室静寂。
“这首曲子很好听,能不能续上琴弦,弹完?”
“太晚了,明天吧。”
灯摇,风过,一瓣桃花盈盈地飘落在琴上,她拈起来,轻轻嗅了嗅,又抬头浅笑着说:“你要听我的曲子,我也要听些你的故事,好不好?”
身旁的人点了点头。
光阴流转,终于到了某一个时刻,他们想知道彼此的故事,然后抛开一切,坦然相守。
【三】
她终究没能够听到他的故事。
第二天黎明,一匹染血的白马载着战场的硝烟残迹,踏碎了竹舍近旁一地落花。多年的内乱,终至外敌入侵,山河破碎。他低头沉默良久,再抬眼时,已是决然神色。
远处那被战火焚烧的焦土,终究是他们的故国。无论之前发生的事情怎样令他们心灰意冷,到了这样的时候,他不能回避,而她不能挽留。
那一场仓促的告别里,她发现自己有太多的话来不及说,而最想说的那句,又始终无法出口。枝头的桃花被朝霞染成如火的颜色,她望着桃花树下的那双眼睛,想从里面找寻出深藏的犹豫和踌躇,却终究徒劳无功。
怎么忘了?他本就是那样的人,只会波澜不惊地说:“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
“不要走。”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
“活下去。”她对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轻轻说。
一骑白影飞驰而去,他伸手触摸收在怀里的一样东西。那是她悬于琴侧的配饰,沉香木珠上,以古雅的手法雕着三个字:“踏花归。”
到最后,只有希望,没有承诺。他们都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深知命数是何等无常又何等残酷,以至于“一定会平安回来”这样的承诺,他不敢给,她不敢问。
【四】
自他离去,日子突然空荡得令人害怕。
不久后的某个傍晚,残霞烧红半个天空,四周却是沉沉的死寂。她在哪鄙人的寂静中愈发不安,取出琴来,想借七弦琴排解烦躁之意。琴声散漫,随心而至的是那天未及奏完的曲调,指下却毫无章法,曲不成声。
忽而狂风起,千红乱,漫天纷乱的花瓣在夕阳中燃尽,似一场熔断了命运的烈焰。她想起分别的那个清晨,霞光映照着桃花,也是如火的颜色,但都不及此刻,浓重得像是浸浴在血泊中。纷纷扬扬的血光里,她恍惚看见一双眼睛,透着凛然的杀意与无尽的悲凉。
她闭上眼,面颊有冰冷的泪滴滑落。她很想知道,那双眼睛中透出的一切,是否真如所见到的那样无悔?音律在指端游走,势如千军浩荡,声似铁马金戈,而后,她三指相并,扫作一段激越雄浑,却在无意间止于一声怆然。
“当真,会如此吗?”
小时候,她曾听过一个古老而玄奇的说法——琴谶。
弦上,最后一缕琴音被风声吞没。她站起来走向窗边,默默看着枝头桃花被疾风裹挟,身不由己地飘摇远去,像极了这乱世之中的每一个人,所谓命薄身微。而那后半首曲子,她在之后的日子里,再也不曾弹起。
【五】
午夜梦回,天边星河辽阔,却照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着花枝中的灯笼微光,她坐起身,抱着膝,细细体味着方才的意境——自从他离去之后,那些片段就一直在梦中反反复复。朝夕静转,春秋更迭,那画面始终清晰如昨。
凭着梦境,她筑起一方虚幻之地,那里东方正暖,流水潺潺,桃花趁着风势,纷纷然相逐而落,有一人衣衫如旧,眉目从容。她虚虚伸出手,想去触碰什么,便有一丝微风歇在指尖,又在片刻后温存地辗转而去。
多年后,硝烟散尽,却依稀有一些传言在岁月中摇曳不止。不如某位王侯最钟爱的小女儿,城破家亡时,带着一张传世名琴遁隐空山;又比如某位年轻的将军,因遭排挤陷害,突然失了音讯,又在战况最紧急的关头单枪匹马杀回战场,最终于敌将同归于尽。
青山云隐,空谷桃花开落了一季又一季,年年岁岁,聚散于风前。而竹舍之外,再无人踏花而归……
桃花何归
2027-12-15 08:5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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