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辉要送我去飞机场,可我执意要去火车站。他说坐火车会很不舒服,时间那么长,在车厢内会很闷。我懒得回答。做某事总是摆出自己一个又一个的理由来说服对方,那也就显得有些干瘪,没了生命及空间。
我喜欢在地上“爬”,翻山越岭,在长江和山洞中穿梭。这样,一切的景致才看得更真切,仿佛是零距离的接触,而坐在机窗内,则让人感觉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想到这,突然想起最爱听《三万英尺》这首歌的李琦。心中又是一阵感动,为自己的记忆力。
文辉用车载着我向火车站奔去。突然间,我却很想坐坐公交车,坐坐地铁。他是知道我的,所以我发起神经来,他从不觉着惊讶,而是很有气概地顺着我的疯癫这么一路走来。对此,彼此都心安得很。
大城市的火车站永远是喧闹的,我似乎已习惯了,却又似乎永远也无法接纳这样的车站。心中早已刻上了故乡小县城那个萧落而又安祥的车站,离开她后,就再没在黄昏时跑到站台去,在那铁轨前看落日了,虽在人潮中穿梭并末因繁世而遗忘灵魂的追逐与享受,却还是寻不回故乡那样的小站了。
我坐在车窗内,认真、幸福而又自然地望着车窗外那个同样与我远离却又极具亲和力的世界。一点点到来,又以同样的速度一点点地飞逝。这份亲切中的陌生,总使我因留恋与擦身而过的远逝而感伤。心中仍是白茫茫的一片。
路过那些小站,我的心中总是很慌乱地在寻找,总想看到一个坐在站台旁安静地写生或观望的少年,这不是在寻找自己的影子吗?那个读高三时的自己,一生都难忘的是每周六下午上完课后就赶到那些铁轨面前。先沿着铁轨散步,然后就坐下来写诗,看落日。这时候,铁轨、落日、呼啸而过的火车,光与影在眼前组合出的那一方天地的色彩都成了我的亲人,我的伙伴。对她,我总有一份难以释怀的情愫!
望着那青绿的土地,望着那些在农田中耕作的身影,春季在这里,是那样的明快。偶尔也会忽闪而过一些城市的影子,可更多的是广袤的土地,稀落的人影。
回到故乡小县城刚刚步入黄昏,文辉买的那一大袋叫我在车上吃的零食,送给了车内临坐的那位四五岁大的小女孩。我并不是一个很喜欢小孩的人,可那个小女孩真的很可爱。她的外公外婆坐在我们对面,是送小女孩回到城中她妈妈那里,她在乡下外婆那儿也才住了一周时间却与两位老人那么亲昵。亲情,就是这么一代一代很自然地流淌着吧!似乎早已冷漠,也似乎很难有那份清纯的感动了的我,在这三个看似平常的人、极平常的家庭、平常的故事面前,我冷硬的心却是被一点点地融化了,我把母亲与那孩子的外婆分不开了!如果母亲能陪着我一路走过来,也会有那么一天她带着她的外孙女在乡间小路上,在我孩童时代的乐园里游玩吧!也许还会在不经意间很自然地向她的外孙女提起我小时候的样子,或者说是在自言自语,在看到她的外孙女而想起了她那个孩童时代的女儿。像这样对未来时光的设想,早在十年前就已随风而逝,注定是无法拥有的了。这是我今生的缺憾还是生命里的衰思?!
寻着时光的来处,我坐在这个熟悉、亲切的故乡小县城的站台旁,仍是两手空空的一个人,感觉自己又坐在了时光的梦境里。我是赶来看这场特别意境中的落日,赶来拾那些天残梦,还是来将往事作个终结?
我呆呆地坐在那儿,脑海中闪现出了许多文字的虚影,可我一个也未记下,也没有那个勇气一直往前走了。坐在那儿,望着那一片大地的投影,想着与几年前同样的问题:“我坐在这儿等什么?”
等了这么久,可时光还是未给我答案。
当落日西沉,夜色降临时,我踏着那熟悉的街道向闹市奔去,带上我的悲凉。繁尘仍是引人。
恍惚地穿行在那些人潮中,突然想起一首很古老了的歌词:
在人群汹涌的都市,寻找内心完善的自我……。每日的日记里,轻声地呼唤你,醒来的梦里在哭泣……。
哼着那些古老的歌,走在昨日的街道中,想着那些已很深远了的故事,想着那些已在自己的世界里远逝了的人。这倒是我一直渴望的一份走在结束后的平静里深沉的幸福!那是一种一个人心底极安然的痛感。
我仍习惯带个背包,那是我行路中唯一的依靠。
不知这又是一种怎样天赋的巧合!当我恍惚地在那些街道上漫无目的地穿行时却看到了街道对面向着我的反方向而行的晓雨,当我正准备穿过车流去与她拥抱时,却看到了她身旁的李琦,与此同时,李琦也隔着车流,隔着夜的阴影看到了我。相见,却都未再来相识,我逃也似地转入了街边昏暗的小巷里。那个瞬间过后,我感到莫名奇妙。这种巧合,这种场合,这种彼此潜意识中的逃离心态,我在文字里写千百回也写不出的梦幻、意境,却是这么真实地跑到了这座浮城里来!可我,却没那份洒脱,却仍不能够跑到他俩面前拥有历尽沧桑后坦然的笑。时光还是未能消逝那来时的阴影,未能淀出一份浓厚的友情。难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未释怀且他们也一样不敢面对?!那些事,一起走过了,还需去面对吗?只是那些人,已不再回来罢了!
第二天清早回到孤岛中的家,一下子竟就接受了小屋的一切。父亲已去镇上住了,我打算返城时再去看看他。
把家里能洗的都洗了一通。翻出多年前那些被我爬满了文字的笔记本,翻出那些已发黄的书集,翻出那些高中年代他们送的生日礼物,还翻出了一大箱的试卷。晚上,我躺在我的小床上一样样地翻看,品味,回忆。原来,我一直寻找的那间只属于自己一人,却又收藏有那些已逝生命中的人与事的小屋,就在这里,就在这座孤岛上!
我所要的生活就这样呈现了。好好的天气却下雨了,这又像是天降的一场幸福。我听着雨声,听着那些雨点打在屋瓦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声响,又带给了我一份在城市的楼房里丧失了的记忆,重温了一回旧梦。
要走那天,我仍是把那些纸片、礼物都放在了那些盒子内,一样未动地放在那里,哪怕是那个我在城里想了千百回的李琦在毕业时送给我的许愿瓶,那个我仍未看里面藏着他文字的小纸条的许愿瓶,我也未带走,在我锁上孤岛小屋的那一刻,我的心在抽搐,而不是潇洒地走得头也不回。
坐飞机返回城中。因为我害怕去走那走过的路,更害怕去面对那走过的路中留下的自己的感伤与心痛。
当文辉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事隔几日,已显得有几份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