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缘于低级生命的孱弱无力，今儿一大早我们这些被人们称作“鱼苗”的小游鱼便无可奈何地被掷入了一个不大的方形鱼缸中。乍看起来，这是一户普通人家供孩子逗玩的小摆设，玻璃鱼缸的底部铺着大小不等、色彩斑斓的石块儿，还点缀了几枝嫩绿的塑料水草，看起来算是一个很惬意的环境了。不过千万别以为自己进入了天宫的瑶池，君不见不远处的石块儿后面，正趴着一大一小两只绿壳的乌龟，正是由于它俩的存在使这里变成了一片危险的水域，而自己和同伴们正是主人为乌龟改善营养而准备的美餐！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一贯逍遥自在的游鱼！我们原本诞生于城郊乡村某鱼塘，在温厚善良的老渔民细心照料下，由原本很不起眼的芝麻粒般大小成长到现在的鱼样儿也很不易，鱼塘本身不同于风浪迭生的江河海洋，四周有着坚固的围堰，水静波平的环境，每日定时的鱼食投喂为我等提供了安逸舒适的生活保障，白天暖融融的阳光洒向水面，我等便自由自在地腾跃于温柔的一池春水中，真象人类所常说的那样：少年不识愁滋味。尔后的几天里又见我们中间稍大一些的同胞姊妹们被一网一网地捞走，才知道幸福的时光是那样的短暂。
随着时光的飞逝，自己也由原先的少不更事变得成熟起来。通过先辈们的经历，渐渐体悟了活着的艰辛和生命的短暂。因为那些被捞走的姊妹们所面临的境遇无非是两种，一是被转送到更大一些的鱼塘，等到真正长成大鱼送往农贸市场或超市，最终端上人们的餐桌；二是被直接送达渔具店，成为龟饲料，草草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相形之下。第一种死法似乎更能迁延日月，基本上达到寿终正寝。但无论归于哪种命运，我们最终也只能以短暂的生命体现出自己的存在价值，那就是满足人类及其宠物的口腹之欲。
然而，求生是动物的本能。自打进入这片危险的水域以来，自己无时无刻不在为延续生命而夙兴夜寐，胆战心惊、殚精竭虑地为了存活而苦苦探觅，上下求索。尽管在这样的境遇中幸存的机率几乎为零，但我坚信物竞天择，智者生存。只要努力就有希望，我不求结果，只求无憾。借用一句人类的名言就是：不成功，则成仁。

二
傍晚时分，鱼缸内的同伴们经过与乌龟历时一天的殊死周旋，仅剩下了三位惨烈的幸存者，其一是背上带着一片黑斑的黑斑鱼，其一是尾鳍较长的长鳍鱼，然后就是我，三位中间身形最小的小不点了。昨天的初次涉险中，长鳍鱼被那血雨腥风的阵势给吓懵了，逃生的动作稍微迟缓了半拍，便被那只大龟咬掉了半边尾鳍，剧烈的疼痛使它在水里不停地翻腾，激烈的反应好像把那只大龟也给蒙住了，在它迟疑的瞬间，我们迅即闪身游进了鱼缸中那堆石块儿狭窄的间隙中，大龟气急败坏地瞪着两只鼓鼓的眼珠，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其实这些石块是主人点缀鱼缸用的，各色的石头再配上塑料的水草营便造出一种海底的氛围。天幸此处有此物的存在。这对我们来说，却是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石块间狭小的空隙只容得我们娇小的身躯进入，而那些带着笨拙大壳的乌龟们只能望石兴叹了。更所幸的是鱼缸的主人尚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有了这样一块根据地，我们便多了一份活着的希望。接下来就转入了这场龟鱼拉锯战的相持阶段，我们能够耐得住寂寞，忍得了饥饿，躲在石缝中坚守不出，大龟小龟也拿我们没办法。这是一个秋冬交替的季节，随着夜幕的降临鱼缸里的水也渐渐变得冰冷了。那俩龟儿子大餐过后也倦怠地把头脚缩进坚硬的壳里，渐渐进入了自己的梦乡。
在石缝中潜伏了大半天，我们惊悸过后又感饥肠辘辘。黑斑鱼探出头向外望了望：黑漆漆的水面上了除了龟的排泄物之外，再无别的裹腹之物，空气中弥漫着遇难同伴的血腥……
失望中，它只得无奈地缩身回到了石缝中。在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中，人类无疑是其中最富有灵性的，因为他们比起我们这些处在进化繁衍初级阶段的同类们更具有思维和智慧。起先，他们利用上天赋予自己的聪慧创造了丰富的物质文明，成为万物生灵的主宰，生存秩序的卫道士。随着时间的推移，久久没有了忧患感的人们自然形成了以自我为主，无限满足自我的奢念。诚然，自然界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生物链法则我们也懂，那是在完全自由的环境下，不借助于外力的公平竞争。比如狼吃羊，羊还有逃奔的自由，还有群居的庇护。再看看我们的遭遇：刚从鱼籽长成鱼形，懵懂中便被送到体形硕大，尖牙利齿的龟嘴边，以鱼之微躯资龟之口食，以延其生命，娱人之耳目。似此以至弱而奉至强，宁不悲乎？
人常说：泽被万物，天地相谐。鱼以为：眷养宠物就是人们渐失好生之德的发端；失去善待低级同类的宽仁襟怀可能就是他们走向末路的起点。

三
尾鳍上的伤口经水浸泡后愈加痛楚难忍，长鳍鱼时不时地翘起尾鳍微微地颤抖着。如此这般时间久了，羸弱的它便体力不支，软软地跌入水中，继续忍受那久久的痛楚折磨。为尽量减少它的痛苦，我和黑斑鱼一先一后，从它的身下游到尾部，用自己的身体托起长鳍鱼那受伤的半边尾鳍浮到水面，勉力地支撑了许久、许久……
我们原先生活的鱼塘一般都蓄水较深，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水下都能保持舒适的常温。两栖龟类的鱼缸里面却仅有浅浅的一滩水，那可是彻骨透凉，即使没有被吞吃的危险也延捱不了许久，更关键的是精神上的紧张，我们能挺到现在，已实属不易了。同为鱼类，我们何尝不希望自己是水池中一条绚丽的金鱼，以美丽的外表博得人们的供养观赏而永无生命之忧；我们何尝不希望自己是大海里一只凶猛的鲨鱼，以强悍的力量称雄于大洋的深处而永享霸者之尊！但悲哀的是自己的普通，普通的不能被任何主宰者所关注和赏识，普通的没有任何超群的力量去左右自己的同类。这种先天生就的普通原本造就了自己作为龟饲料的命运！谁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没有先天赋予的机遇、美丽、强悍、智慧等资本，你试试？
再过不了多长时间天就亮了，大龟小龟们养足了精神，便会继续享用我们这些美味的早点了。难道天欲亡我，早晚难逃？我有些无奈，还有几许茫然……
天终于大亮了。
黑斑鱼本来是最为活跃的，但它却最先没能支撑到天亮，然后才是受伤的长鳍鱼，也没有葬身龟腹，它俩都是在长夜的饥饿和恐惧中郁郁而终的。彼及大龟小龟苏醒时，已然超脱磨难的黑斑鱼亮着银锭般的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