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女】
她像一只猫,软软地躺在偌大的仓库里。
他们留给她的一切她都废弃着,惟独找来蓝色油漆,两把大刷子,一把滚筒,两米多高的梯子,把几百平米的仓库全部刷上了幽静的淡蓝色。像一片浅海,自由自在的气息,在左右开工不久后便弥散开来。
她说,城市,乡村,哪里的空气都让她觉得不自由,惟独这一片亲手创造的蓝,让她觉得足以承载她的释放。大片的空间里,只有一片淡蓝。连地板也换成淳朴的淡蓝木。有严重的强迫症,必须要把那一刻脑中闪过的念头付诸实践才得以停止不安的情绪。封闭的窗子,换成整面的透明的落地窗,她躺在淡蓝木板上,像被装进透明的四角空间的鱼。漫无目的放空状态。我告诉她,鱼在带角的空间里会得自闭症。鱼儿只适合游弋在曲面鱼缸里。她丝毫没听进去,轻抚躺在她肚子上打盹的灰耳猫。
加布,吃鱼么。她自说自话拉起那只灰耳猫的灰色耳朵,温柔地询问她。加布拿左手摩挲小脸,没有回答,大概是不乐意。她把她抓起,放在我胯下,让我的姿势不尴不尬。加布倒是挺自在,毫无怨言地再一次入睡了,在我的胯下。起身削了几个苹果摆了个小盆,放在我面前。不懂是要给加布吃的,还是用来招待我的。
她像加布猫一样,躺在我另一边胯下,拿出淡雅包装的茶烟兀自抽起来。吐出一圈圈的烟卷圈起了我和加布。就这样入了她设的梦。
梦里,她是一只猫。悠闲地坐在阳台一角,刺眼的阳光圈出一圈圈光晕,把她照得都有些迷糊。她旁边是成群的蕨。生在潮湿阴暗里的蕨在强烈的阳光下也生长得饶有模样。她探出小手去拨弄她。就这样来来回回,是她最大的乐趣。咯吱,他开门进来。手里牵着一个年轻女人的手。浓郁的香水味散开来,她往阳台外移了移。树的模样开始清晰起来,是棵诡异的花朵,她习惯以一只猫的语气在脑海里形容他带回来的各式各样的女人。
他是她的主人,暂且叫他先生K吧。在一只猫的脑袋里,只能用这些简单的称谓来称呼。先生K开始和树缠绵,手指的交汇,温柔地抚弄,使树身上越发弥散开一种难以言喻的,迷离。连她都忍不住想要代替他去安慰她这棵浓郁的植物。可树自此一次,她就再也不得见到她来过先生K的公寓。她也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慢慢消磨着无趣的时光,属于一只灰耳猫的时光。那是怎样一副光景,别人无从得知,大抵只有她本身才能体会。或许她本身也解释不清这种存在也未可知。
总之,在忍受了长久寂寞之后,她终于决定出走寻找那棵开着诡异花朵的女人。她迷恋着她。就在她准备出走之时,她还是在阳台上看到树不紧不慢地往这个方向走来。脚步缓慢,神情涣散,诡异的光芒消失了。她耐心地等着树上来,这天不是先生K领她来的。只此她一个。就她一个和她一只。她开始窃喜起来,虽然她身上的诡异气息消失了,她还是迷恋她的美。她开门进来,门也没关就一下闯进,倒在上次他们做事的床上。还是纯白色床单,还是那个女人,只是没了先生K也没了她的诡异。她耐不住了,忍受了这么久的煎熬,她一下从窗台跳到树的腰旁,轻声撒娇。这时的树像睁着眼睡着了,对此毫无反应。
任凭她做任何违反一只猫的常性的事,她也毫无知觉。难不成,她就这样死了不成。她开始焦躁不安,浑身开始发憷,就这样默默陪了她三天两夜。再此期间,连主人先生K也消失不见,未曾回过家,什么踪迹全无。在第三个夜里,她终于像复活一般,从床上跳起,神情闪烁地望着她。她被那样的眼神吸引着再次向树贴近,树一把抱起她,像抱先生K一样把她温柔地圈在怀里。这一刻,她幸福得都可以死掉吧。她又闻到那种浓郁的诡异气味,可能是一只猫与生俱来的敏感,她也不理。抱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之久。
【先生K】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身体抖了一下。当然这是树体会不到的,她开始焦急地想该跑还是继续嗅着树诡异的气味之时,先生K已经出现在她们面前。精确的说是,她和她面前。他一把抓起她往窗台丢去,她庆幸的是自己当下是一只猫,拥有柔软的身子。稍稍改变身子的转向,就避免了落入几十层的黑暗地狱去。
可先生K的这个举动惹起了她的愤怒,他又一手朝树甩去,啪一声清脆得留着树的右脸上。她被彻底惹恼了,反身向先生K扑来。他被她全力的咬扯更加愤怒。当下,放弃了继续进攻树,转而向着这只并不强壮的猫。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咔吱,她的脖子就断了。但是她的意识还在,好像还并未死去。他拔出一把手术刀在她还未缓过神来之前便在她的脑颅上画了个圈。掀开,迅速拎出一颗猫脑。错乱的神经还有条不紊地跳动着,树盯着她的脑子楞出了神。先生K转身,只瞄了树一眼,抓过树的脑袋,树连一刻都没反应过来,脑袋遭遇和她一样的下场,脑子被血淋淋地拎在她们的身体旁,树的脑子较之她的大一倍以上,意识都还未尽散去。他把猫的脑子装进树的脑袋里,迅速地缝合,树的脑袋被切割塞进她的脑袋,手艺好的惊奇。先生K是这个市有名的脑部医生,这些切割缝合根本不在话下。
结果了她们的脑子,先生K也筋疲力尽,碰到床沿便睡了。
他们整整睡了三十七小时还绰绰有余,几乎是同一时刻三人都恢复了意识。先生K是意识最清晰的,一醒来朝她们看去。她和树眼神都娇宠地望着她,像一对乖顺的小兽,褪去了全部的锋利。他为他的艺术品感到骄傲,忍不住开始疯狂地亲吻她和她。公寓外的风呼过窗台,阳台的蕨随身摇摆着,险些也堕入深渊。
这一夜,这一栋公寓,这一间房,拥有生命体的不止于三。各怀鬼胎。
被换脑了的树开始喜欢钻在先生K的胯下,她也乖顺地躺在他另一边胯下,分享他的爱。他对此很满足,起身削了苹果,做了煎蛋,分别给了树和她。原本她爱咬的苹果,树爱吃的煎蛋,按着脑子的所在地而被换取。他则吮了几口冰威士忌,打开电视准备看新闻。
新闻里传来,近期有科学研究,各种生物体DNA异常,出现不明物种。他吮着威士忌,发出轻蔑的笑声。电视机背后的投影下,出现重叠的阴影,先生K一回头,头被她牢牢抓住,头顶被切出好看的弧度,掀开,拎出还有意识的大脑,一把塞进成把葱郁的蕨。
窗台成片的蕨,此时还剩下一颗,他在月光下,孤寂地咯咯咯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