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她越过一个个座位向我走来。一个瘦高个子、穿着随意、素面朝天、除了松懒搭挂在脖子的黑白相间的围巾以及那戴在耳朵上的白色耳塞之外还挎着一个有些陈旧但很特别的包包的女子,正目不斜视笔直的走。
然后她径直走到我前面的一个座位上坐下,随手从包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小说,自然地打开、阅读、入神……好象整个车厢里除了司机就只有她一个人存在。我忽然趴到椅背上跟她打招呼,我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根纤细的丝弦纠缠着这人这物这景这动作都是如此的熟悉却又恍然隔了几个穿越的世间……
是要出去还是回去?虽然突兀,但她还是把眼光从那细小的文字里撤离,抬起一双细长的眼睛露出茫然的笑容。些许,才回过神。
她说去看一个朋友回来。知道他在那里就去了,看过了就回去了。其实也可以不必去的,因为他终究会出来看她,只是不懂为什么忽然就很想很想见到,不是他出来而是自己进去看他。看他到底在那里做什么样的工作过什么样的生活?真的很好奇。虽然他从没有对她隐瞒过任何一件事,而且不厌其烦的一次次重复回答她每次记不起曾经问过而再次好奇地问起的问题。
她说她在别人眼里一直都是聪明能干的女子,只是不懂为什么认识他之后就变得不聪明了。他常常善意地取笑她,骂她笨笨。但他却很喜欢跟她交往,或者说她更喜欢跟他交往,要么就用他的话来形容:上辈子我欠你的罢?所以这辈子找到你来还了。欠什么他没说,还什么他也没说,这是她所有千百个问题里里唯一没有去探知的问题。
大巴车的玻璃明明应该是关闭得密不透风,可是却看到有风从她脸上吹过,凌乱的头发微微抖动着。
她打电话告诉他说来看他了,但却不知道他具体所在地方。虽然他不止一次跟她谈话时都有告诉过她自己所在地,而且可以用精确到小数点来说明这个地方,而她真来时却又完全忘记得一干二净了。所以只能立在原地等他来,只是要告诉他自己所在的位置又讨来了他几欲气结的无可奈何:这样一个没有方向感的女子,当初是如何常常背着行囊在人群中玩失踪的?这样一个笨得糊涂的女子,为什么总让人放心不下总让人快乐着她的快乐而伤感着她的伤感?
她说她也知道他所在地的温度一直以来都是属于寒冷时间居多,特别是在这样寒冬。只是她穿着跟平时一样的衣服,跑到车站买了票就上车经过长时间的颠簸和摇晃,终于在夜色降临万家灯火的时间里抵达他常常跟她提起的地方,熟悉而陌生的地方。静静地在原地站着,四处打量着从身边经过的任何一个人一辆车,此时。有风从眼前吹过……
他出现的第一句话就是叫她去吃饭。就象平时一样,一说话就是叫她吃饭,还总说她瘦瘦的让人觉得不对衬,而且告诫她说,人的胖瘦要看比例的,不是瘦了就一定漂亮的。她嗯啊嗯啊地应着,心里却较劲:胖了说胖了,瘦了说瘦了,又不是画画,胖了擦点肉,瘦了加点肉,有这么容易吗?只是没等她反驳,他就好笑地一把搂过她带着她去吃她最喜欢吃的街边烧烤去了。
她说她从见到他开始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她问他,为什么对于她的忽然造访一点都不吃惊?为什么对她的非常人的做法一点也不奇怪?他哈哈大笑:你那点小算盘久久还用去好奇和吃惊吗?我早就有预感你会来,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把地址灌输到你的脑海里,然而你果然还是如我所料依然没长进。其实你的想法我懂,你的做法我懂,你的一切我都懂,哪怕是那个常常把手指放嘴里咬的动作我都懂!只是来到这我却没空陪你,这些日子的工作安排得满满的,没办法抽出时间陪你走山玩水了。她笑。只是来看他又不是来看风景,要来看风景就不会来看他。他揉揉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怜爱地把她的脸按到胸前在她耳边说话,她感觉有风吹过被长发遮盖着的耳垂:你这个小傻瓜。
她说她长这么大真正长途跋涉去看的人只有两个。他接过她的话就说出了一个地名,他说他知道另一个就是他了。他说她这么大老远来看他他应该想办法带她四处走走才对,可是晚上到处都黑糊糊一片,天气又冷,而白天他又得工作。他问她,是工作还是不工作?她想了想后告诉他还是工作重要。其实她知道就算她不这样回答,他也一样会把工作放在第一位,而正因为这样的他才值得她去欣赏。其实他们之间的理解是一般常人所不能透析的。就象她所说的话从来不认真去编排好逻辑一样,他总能听得明白。就象她所有的喜怒哀乐言行举止,他总是一清二楚明了透析,象一股柔和的风吹过般温暖。
她忽然停下述说,问:抽烟吗?盯着她那个与众不同但陈旧的包包我在想:这包包里有烟吗?再抬头看那个禁止吸烟的标志不出声。她笑得很灿烂,从包包最里层掏出了一包软玉溪和一个普通的打火机,身体一滑坐到了椅子下面。熟练地抽出一根香烟点着然后轻轻地吸起来,把那纯白色的烟雾吐向椅子底,而执拗往上窜的纯白色的烟雾就慢慢萦绕住了她。
她说他一直都在反对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喝酒抽烟,他说她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不乖不听话。她总是在很多时候答应他一定改掉这些坏毛病。只是不懂为什么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她总是无法克制。她说独自一个人去想念另一个人的时候,只有抽抽烟喝喝酒可以让她安心等待下一次可以见到他或者可以与他相处的时候。所以,无论何时她的包包里总是有软玉溪香烟,但这香烟他是不会知道的,因为他从不去查看她的包包,就算去翻也从未想到会有这东西存在。他只知道她的包包里从未缺少的是绿箭牌的茉莉味的口嚼糖而已。她笑得很可爱而且得意,好象躲迷藏确定别人找不到一样。
盯着她出神,再无语言。我看到了自己。
然后就看到那个年轻漂亮的乘务员走过来,先用普通话说请这位小姐不要在车上吸烟然后再用我最讨厌的英文重诉一遍。显摆什么啊?明明看到是中国人在吸烟,还搞什么英文!她在乘务员第一次出声禁止乘客抽烟的时候迅速猛吸一口,然后把香烟头摁灭。冲乘务员摊开双手耸耸肩,笑了。有风从她眼帘吹过,可以清晰看到她抖动的刘海。
她说她从没有这样去喜欢或者珍惜过任何一个人如他。就算追索到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所有爱与恨,都没有过这样深切的恋。
我皱眉。既是如此,为何一见之后就离去?哪怕再多呆一天时间不也可?我们本是一般常人所不能理解之人,行走和停留都无须向谁交待都无须向谁请示。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