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了。这次他的病好像捱不过去了,不得不去看医生了。
多少年了,他没有去看过医生,甚至连药都没有吃过。他从小就干庄稼活,长大后当过兵,这些年他又一直干苦力,所以他的身体强壮的很,那些病菌都好像害怕他似的,不敢到他身上来。当然,也有几个胆大的不要命的到他身上来肆虐,结果都被他统统消灭掉。他身体强壮呀,不管啥病,捱上它一两天,甚至不用一两天,只一个晚上,天明准好。
就拿前些日子那次拉肚子来说吧,那次他一天拉了七次肚子,照常上工,像往常一样推着满车的沙灰或石子健步如飞地往搅拌机里倒。他想,我就撑一撑,捱捱到明天准没事了。可是第二天他仍是拉肚子,一上午就拉了五次。他仍旧是捱,他不认输。他想,一天不中两天,哼,我就不信拉个肚子还能让我老孟干不了活。虽然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事,可那个管他的小队长看不下去了。小队长嫌他总是干着活干着活就去拉屎,耽误干活还得按上工一样拿工钱,又一次去厕所的时候,小队长开始训他了,小队长说:“老孟,你屌就不会拿点药吃吃?你屌多大年纪了你不想想,拉死你你不怕我还怕呢。”
他傻笑笑,一副对那斥责不在意的样子,说道:“拿药去,下午就拿药去,正想给你说声呢。”
他本想再撑上一天看看啥样的,可是拉了一天半了,他也确实真的有点不适应了,他骂道:“奶的个X,这人一过五十就是不中,真没法和年轻那会比。”现在,又有小队长的唠叨,他想,还是去拿点吧。
下午的时候他真的去药店了。好多年没有吃过药的他真的要去药店买药吃了。他去了一家离工地不远的药店,这家药店的位置不太显眼,在一条很不繁华的街上,店面也很一般,他问了好几位工友参考一下才寻到这么一家。他是不敢去那些看起来很气派的药店的,他知道那样的地方卖的药贵。
他进去后不知在哪个柜台买,他就问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三十多岁的妇女问:“同志,恁这儿有治拉肚子的药吗?”
他知道他的话是明知故问,一般的药店都有治拉肚子的药,但他还是这样问了,这样一问那妇女就会给他说哪个柜台有。
“有,在那个柜台。”那妇女指向另一个柜台对他说道。
于是他就到了那个柜台,这个柜台里的仍是一位穿白大褂的女人,比刚才那个年轻些。
“同志,治拉肚子的药多少钱?”他问,话音刚落,他又加了一句,“便宜的。”
“二十一。”那女人从柜台里拿出一盒药说。
他一听二十一,这么贵,比他一天的工钱还多一块钱呢,于是他说道:“我要最便宜的那种。”
“我给你拿的就是最便宜的。”那女人有些不耐烦地说。
“噢。”他有些不好意思。
他没有买就出去了,他想我还是撑一撑吧,说不定明天就好了,一点药卖这么贵,真黑!他也没有去别的药店看看的心情,就决定回去了。回去后队长也没有问他关于买药的事。
他就接着捱,下午拉了三次,吃过晚饭到睡觉前又拉了两次,可到第三天,他没有再拉,他捱过去了,他好了。他得意的想,哼,别他妈的看我五十多了,身体一样强壮,只要捱,就能捱的过去,吃药?吃啥药!不吃照样好。那一年在贵州修路,拉着肚子还照样喝凉水(凉水就是生水),都他妈的没事。
可是现在这次他撑不过去了,连续好几夜身上出虚汗,被子本来就潮,现在就像湿的一样。还一直发烧,烧的不高,可总感觉不舒服,又一个劲的咳嗽,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他起初以为自己是感冒了,就没有把它当成一回事,感冒这样的小病在他的眼里根本算不上一回事。可撑了三天都不见好转,好像还加重了,一般感冒了睡一夜就好了。一位工友把上次没吃完的感冒药让他吃了,也没有起作用。胳膊腿的越来越软了,连夜的咳嗽搅得他的工棚里的十几个人睡不着。有一个骂道:
“老孟,你屌憋死了吗?咋还屌咳嗽,你还教这些人睡不?明天还得干活哩。”
说这些话的是一个近四十岁的人,叫老张,和老孟是一个镇上的,说话很粗鲁,老孟知道他就这样,也不嫌难听。
“老侄子,我也不想,可他奶的个X就是止不住,唉——”他解释,他叹气,他无奈。
“老孟,你就去看看吧,你挣这么多钱干啥?你还想带到阴间去花吗?”另一个人说道,他知道老孟没有老婆。
“看看去,明天就看看去,今天我给刘队长说了,明天去看病。”他说道。这场不知是不是病,是大病还是小病的病在他撑了七天之后终于决定去看看了。
渐渐没有谁说话了,他的工友们因累了一整天都睡着了,响起了呼噜声。他仍旧是咳嗽。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他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睡的不是很沉,半睡半醒中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的门牙活动了,他就用手摸了摸,一摸,门牙就掉下来了。醒来后他有些害怕,人家都说梦到掉牙是不吉利的预兆,他想,是不是家中年过八旬的老娘出什么事了。可又转念一想,掉上面的牙是自己不吉利,掉下面的牙才是家里人不吉利。我掉的是上面的牙,自己不吉利,现在自己不是正病着吗。虽然这么想通了,可他仍对家里放心不下。那年,他的爹死的时候,他都不在身旁,他正在去陕西的路上,在徐州火车站转车的时候,他听到广播里在广播他的名字,说他的爹死了,要听到广播的他赶快回家。他想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爹还好好的呢,才刚从家出来还不到一天呢,爹怎么会有事呢,可能说的是别人吧,现在全中国这么多重名的人。于是他没在意,而是转车去了陕西。后来才知道,那广播里广播的就是他,他的哥哥估计那时他到徐州了,就把电话打到徐州火车站,给人家说了很多的好话,人家才给广播的。过年的时候他从陕西回来,趴在他爹的坟前的雪地里痛哭不已。他的爹最疼他了。
他真害怕他的娘出什么事的时候,他再不在身旁,做人子,尽人孝,一个人也就父母两个老人呀。那时打电话还不方便,现在方便了,他想,天明后就给家里打个电话。
说起他的娘,其实他心里还有点恨她呢。他们兄弟四人,他排行老四,他的三个哥哥都娶上了媳妇,就他没有娶上,他并不比他的哥哥们差呀,他长得比他哥哥们高,也比他们壮实,长相也好些,还当过兵,按理说,他没有道理娶不上呀,可是他偏偏真的没有娶上。他不识字,从部队复员后就没给他安排工作,他当兵的那个年头只要识上几个字就能给安排个工作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