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这样的天气,湿湿的雾气,我看到的洛河是水天相连的一片。天茫茫,水亦茫茫,氤氲的空气,我嗅不出两岸的花草香。看过了这一切,终于明白,那千年的累世情深为何要我结束。
夜已微凉,我一袭长裙,渐渐地走进这冰凉的水中,寒意慢慢爬上我的指尖,我回过头,轻轻地笑了,这一次却是那样的决绝,再见,我的前世今生。愿,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水漫进我的眼眶,将我整个吞噬,我的泪还是留了下来,原来片刻的微笑对我竟这样的难。意识渐渐地模糊,眼前只剩黑色的一片。身体沉沉的,我这是在哪里了,我是要回家了吗?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还有抽泣的声音,好熟悉的感觉,我努力睁开眼睛,耀眼的光刺进我的眼帘,我迷迷糊糊的用手挡住这刺眼的光,看清周围的一切,是在医院的里,我想坐起来,可身体重的像负了千金的担子,头也晕晕的。我模糊的记得昨晚我走进一片苍茫的水域。那一切是一个梦吗?为什么感觉如此的真实,想起那个人,我的胸口还会隐隐的作痛。
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咬了下嘴唇,好疼啊!疼的我眼泪差点流出来。那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我的一个梦罢了。我松了一口气,幸好只是梦一场。不过那样真实又清晰地梦,也许就永远留在那里了。妹妹告诉我,那天傍晚,我去洛河边散步,竟鬼使神差的往水里走去,当他们从远处跑来,我却已经在沉入水中了。幸好救得及时,还好我命大,醒来后两天我便回家了。自此便总感觉有什么被遗忘在洛水边了。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延康元年,曹操去世,一代枭雄就这样与世长辞。汉献帝禅位,曹丕登基称帝,大汉王朝从此消失在历史的烟云中,我是甄洛,曹丕的妻子。
我遇见他时,正蜷缩在府中的角落里,魏王攻打长安,人人自危,府中大小侍从皆被杀。父母不愿落入贼人之手,双双而死。朱砂帐前,多了一道三尺白领。父亲的的尸体就在地上躺着,鲜红的血溅上那白色的纱上如同盛开的梅花,红的妖艳,母亲就当着我的面悬梁而死,我什么都阻止不了,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性情柔弱的我,没有勇气拿起那把沾着父亲的血的剑随他们而去。我要活着,好好的活着。我被发现的时候,是他带人第一个冲进房间,我浑身颤抖着,就这么呆呆的望着满地的尸体。他蹲在我的面前对我说“不要害怕,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那样的温暖有力。我沉默不语,他的副将们说:“这女子,有倾国之色,留不得!杀!”他摆手示意其他人闭嘴,抱起我离开这个让我触目惊心的地方。我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只剩下满目的苍凉。殷红的血,弥漫在我的眼前,我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眼睛被蒙了纱布,他说我的眼睛那天流出了血,大夫吩咐说让我好好休息,不要再受什么刺激。他抚着我的头说,定是当时的场景吓坏了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受得了那样惨烈的场景,我依旧不语。我的眼睛流出殷红的血,是因为我悲痛眼泪已不足以倾诉。曾经那样快乐的家,一瞬间就这样散了。一场战争,一场杀戮,我该去怨谁?
几日后,他对我说,他要去打仗,这场仗会很辛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要我等他,他说希望再次看到我的眼睛,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清澈的眸子,像他记忆中洛河的水那样的澄澈,干净。我点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他,也许我应该恨他,因为他是那场战争的作俑者之一。又或许,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他给了我最坚实的臂弯。我记不清他的样子,只恍然有印象那个带我回来的人,身穿银色的铠甲,英气逼人。可我的眼里只有那大片大片的殷红,一片又一片盛开妖艳的红梅。我记不清楚,他的样子,可我清楚地记得他的声音,那样温柔,然而却又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他就像黑暗中的光束,是我唯一的希望与依靠。想到他,暖意便从我的心头爬遍我的身体。
他走了有快一个月了吧!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着,风吹过我的指尖,丝丝的凉意。我又如何不盼君归,有着那样声音的人会是怎样的面容。我的眼睛已好的差不多了,拆开纱布,模模糊糊的景象突然清晰了。这是一个气势恢宏的宫殿,服侍的丫鬟告诉我,这里是魏王大公子的府邸。她没有说下去,她们都恐惧,这个将来可能像他父亲一样权倾天下的男子,他是曹丕。
又到了梅雨时节,好不容易天气放晴了。我倒想去外面散散心,我强行出府,没人敢拦。我始终装作哑巴,她们都只知道我是她们主子带回来的贵客,其余的一无所知。我不说话是想让第一个听到我声音的人是他。
春意阑珊,罗裘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
洛河边,折柳做剑,轻轻地舞起父亲最爱的那套剑法,母亲把那段剑法改成绝妙的舞姿。这是父母唯一留给我的念想,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此时,河的对岸传来的一段埙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收起舞动的裙摆,席地而坐,绿柳深处,谁的乐声如此的苍凉。洛水已不似当年的清澈,他说的没错。飘来的水灯,犹如一朵又一朵孤零零的红莲,载着已故人的亡灵顺流而走,流向水天交织的地方。也许在天的边缘,水的尽头,所有人都会重逢。
黄昏的余光打在水面,这样暖的颜色让我的心如此平静。埙声依旧未断,我便踏桥而过,寻那声音。我的眼睛便被这一幕吸引了,一个青衫的男子斜靠在树下忘我的吹埙,那样安详的样子,是当今这乱世极少见的。我不忍打破这份宁静,就这样伫立着静听,这古老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他见我来此,并未停下,只等此曲罢了,才向我示意。奇怪的是,他令我没有一丝戒心,我问他“你是何人?”他却只笑笑道“乱世一俗人而已,在下无意看见姑娘的舞姿,又得见本人,只为天上有。故作此曲回赠。”只言片语间,我们便慢慢的熟络起来。他让我称他刘晔,四海为家只为寻片刻安宁。他没有问我是谁,只邀我有空再来此相聚,只谈风月音律,不谈世事过往。这段时间,我的心情舒缓了许多,那些血腥的场面,随着我梦魇次数的减少变得淡了。刘晔当真是个有才华的人,只可惜生不逢时。他说,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跟自己心爱的人找个世外桃源隐居,再不问世事。只是到处战祸连绵,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天下之大,哪里又有这样一番乐土呢?我与他的心思是一样的,父母死后,我已无留恋,看惯了世间百态,只想寻个清静罢了,只是命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