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织云珍珠裳、真红大袖衣、染翠金霞帔、凤冠花钿一一加诸上身。
她看着罗镜里的自己,繁重的衣饰压不住心里点点滴滴的喜。嫁衣喜艳繁复,一层层的包裹住女子曼妙的身材,每个女子,都是一朵花,而且终其漫长的一生,只开一次。
最后,是祈夫人推开门,做最后的嘱咐,嫁作人妇,不比在清河苑随性,而且杨家是非同一般的大户,我们日后需要倚仗的地方还很多,定要时时刻刻小心自持,谨言慎行,万万不可不要丢了我们祁家的脸。
她说,母亲,前几日已说的够多,女儿也都已铭记在心。
她只叫她母亲,只因她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因而,祈夫人也只是短短的一叹,将喜帕覆上女儿流光溢彩的凤冠,外面锣鼓喧天,丫环进来禀报迎亲车驾已到,而她想了想,将女儿的手拉过轻轻的握了握。
手上戴着质地轻薄的白丝手套,握在手里,全是花朵繁复的纹络,触不到温度。
扬洲祈家,因着绸缎生意,早些年也曾风光一时,不过这些年却慢慢的衰败了下来,外面人可能还不知情,谈起祈家,谈起祈张云,仍是不由自主的翘起大拇指,连连直夸是个人物,祈家除了绸缎和祈张云在扬洲被知晓之外,祈家小姐祈画城同样也是扬洲的风云人物,被人们津津乐道的,除了她精湛的画技和显赫的家世之外,她的美貌也是一艘大染缸,不断有惊艳的布匹从里面被倒腾出来,不知道晃瞎了多少人的眼睛。
然而许多年过去,谁也想不到,祈家的生意却要祈张云用自己女儿的幸福来维系。就算在生意和女儿之间,祈张云已经舍弃了女儿来保生意,但终究是内疚的,在祈画城迈出祈家大门的那一刻,这个以铁腕著称的商人对自己的女儿说,是为父对不住你。
祈画城听到了,却只是淡淡的说,父亲没有任何错,一切都是女儿心甘情愿,父亲不必挂怀。如此淡漠,只因她没有看到祈张云眼里的黯然。
祈夫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也听在耳里,却也只是轻轻叹气,托着女儿的手一步步驶离祈家。
红盖头将视线裹的密不透风,祈画城只有低着头盯着脚下缓慢移动的土地,每一步都迈的小心翼翼,就是在这样紧绷的状态里,吴绣突然冲上来,一把扯掉了祈画城的大红鸳鸯盖头,抓着她的胳膊,怒声质问,一声高过一声。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我们的誓言吗?
你不是说爱我吗?怎么却要不声不响的嫁给别人?
围观的人群一片骚动声和抽气声,惊叹于吴绣的话语和祈画城的美貌。
眉心贴花钿,雪腮绘妆靥。
当真是绝代佳人。
所有人都懵了,唯有祈张山浓眉皱起,当机立断的发号施令,拉开他。
立刻有身强力壮的家丁上前去拉开吴绣,双拳难敌四手,况且吴绣只是一介书生,很快便被拖离,只是控制住了他的手脚控制不住他的嘴,只听吴绣仍是不死不休的叫嚣,你对我到底是怎样的心思?把我骗上山困住我这许多天,自己却在这边鼓瑟其鸣,大张旗鼓,风风光光的嫁给郭楹?你早就计划好的是不是?
众人都在等着看祈画城的反应,如此局面,这位佳人该如何应对,是否能如她的容貌一样令人折服。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祈画城,只见她莲步轻移,走近吴绣,轻柔而又强硬的取过他手心里的大红鸳鸯盖头,施施然的说,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你岂能如此放肆,若是真心喜欢我,怎会狠心这样诋毁我,随即转过身对祈夫人说,母亲,他所图不过为财,打赏他点银子,放他离开吧。
话已至此,所有人皆明白了,原来是场闹剧。如此厚待,想来吴绣也应该心满意足,识趣的收场,然而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吴绣将强行放在手心的钱袋甩手扔在脚下,指着祈画城声嘶力竭,祈画城,声音震耳欲聋,搅的祈画城的心突地一跳,就在她转过身欲再开口的时候,却突然间感到肩膀被一只手揽住,而她,被迫靠在此人的胸膛。
这个人便是一直在看好戏的郭楹,她侧首,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轻轻的蠕动,内人已经对你仁至义尽,如果你再不识抬举,别怪我将你送官查办。
然后,这个英挺的男子回头,对着他的美丽娇妻微微一笑,取过她手中的盖头覆上她的凤冠。
在众人的欢呼声里,郭楹打横抱起祈画城,将她送入喜庆的大红花轿。
二、
郭楹,独子,十五岁丧父,以弱冠之龄撑起郭家百年基业,继掌大权之后,杀伐决断,多谋善虑,将郭家这块金字招牌推向新一个高峰,至此,尚未及而立之年,却无人敢小觑。
如此人物,该是犀利而威严的,祈画城却蓦的想起与他的初见。
那日,云朗风清,她在四角飞檐亭下等他,也是如同今日一样,在心里细细的描绘着他的模样,楹,柱也,想必他的父母对他的期望定是很高,想的入神,连他走进身旁都未曾察觉,待有所警醒,他已在她对面石凳落坐,传闻祈家小姐画城,空灵绝秀,想来,却也是言过符实了。
他只说她的脾性,不说她的貌,不说她的才,想来他这等人物,身边自是无数美女环绕,什么大家闰秀,天姿国色,咏絮之才恐怕早已是司空见惯,所以,她只是微微一笑,毫不客气的反击,传闻郭楹是天神转世,有三头六臂,跺一跺脚整个扬洲都会晃荡,想来,也是不径其全,怎的独独没有人告诉过我,他貌比潘安,眼高于顶,唇舌似剑。
他微愣,却是微微颔首,是郭楹唐突了。
他已然放低姿态,她却是不依不饶。她站起来指着身后从檐顶垂下来的锦秀河山图,这幅锦秀河山图,是我花费三天时日细细描绘而成,所有见过之人皆是惊为天人,可公子却只是淡淡一瞥那画边的刻章,是啊,这不是大师之作,但你着实不用表现的如此不屑吧,好歹走个过场称赞两句。她悠悠的转了一个圈,裙带飞扬,衬着她唇畔的那抹笑意越发的逼人,今日为见公子,三更天便起床梳妆打扮,全身上下,无一不是精雕细琢,费尽心思,可公子却仍是不满意,言词犀利加以指责,可不是眼高于顶,打心底里瞧不起祈家吗?既如此,那今日来又是为何?
她像一个女皇一般高高在上的笑睨着他一笑而过的双眼里一闪而逝的不悦。
如此嚣张,她以为他定是讨厌她了。
却不料,不消一柱香的功夫,喜讯就从大堂传来。
小姐才思敏捷,举世无双,若能有幸与之喜结良缘,定不负祈叔叔厚望。
此话说的甚是直白,这桩亲事,无非是一场交易。短短一面,而且还是那样糟糕的会面,怎会天真的以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