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一个堆垃圾的转角就到家了。我一边在漆黑的楼道里小心摸索一边扭着胳膊,极其懊恼地在书包的侧兜里掏着,那个空落落的大兜里躺着一把孤零零的钥匙。它像一种愚蠢的暗器,笨拙地守着一些无所谓的秘密,打出时会发出弹簧绷开的金属声却不能让人心中开朗。锁内的空间更加使人郁闷。因为这些我一直不愿把钥匙随身带着。
然而今天手没有像往常一样触到那冰冷的金属,却把手指插进了一个突如其来的窟窿里。一阵风吹过楼道,我昏沉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
无疑我唯一的一把家门钥匙丢了,我开始担心母亲责怪自己的程度,她一定会酸下脸来用像要扇人的眼睛狠盯着自己说你为什么不把钥匙放在衣服兜里,快二十岁的人了连一把钥匙也带不好…………或者诸如此类的话。不自觉地想着这些令人心烦的情形,我轻轻敲了敲门。冬冬的金属声在寂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我侧过身,靠在门上继续无精打采地敲,像是怕惊走些什么,又像怕招来什么,那声音越来越小,却依然没有人回答,
“妈,我没有钥匙,你开门啊。”语气是极不情愿的。
过了一会儿,没回应。
室内间或的滴水声透过门板依稀传来。邻家嗒嗒的走路声伴着耳语似的噪音。
怎么,家没人么?
刚才经过窗户时并没有留意灯光。
我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时猛地用脚踹了两下灰色的铁门,然后拎着书包向楼下走去。
风已经凉了。空气也渐渐新鲜。闻不到垃圾的臭味,看不到杂物的凌乱。我突然强烈地期盼着真的没人在家。
房间的窗口一团黑,阳台的玻璃上映着别人家的灯光。
“好极了!”
于是沿着小路向学校的方向走,他们都到哪去了,我没心思想这些,也没有必要想,饿着肚子就等它饿过劲儿了,作业没写就明天借着抄了…………反正不用非回家不可。
在商场的寄存处存了东西后便在里面瞎逛。商店里五彩缤纷的物品在人流中都以苍白为底色,或许因为过于繁多而无法入目吧,除了角落里的几架CD这没什么吸引我的。
白茫茫的光一点也不顾及气氛,正放的矫情音乐让人饿意全消。
挑了一盘收银员很瞧不上眼的轻音乐,我从另一个门出了商场。没拿书包,故意的。
下班时间的商场不是个流浪的好地方,我更渴望停留在书店的非主流书籍区,可以静静地在深棕色的书架包围中呆上几个小时。那里的每一次伸手都会获得新鲜感。扑面而来的油墨气息浸入全身,从里到外地肃清了积聚数日的浮躁,自己会突然紧张起来,于是调动起所有的精力进入情节,直到辨不清在那里到了几时。
曾经在某个补课回来的周末躲在书店里,一边背负着巨大的负罪感一边双手捧着某本小说战战兢兢地看着。那是语文老师无意间提到的一本书,显然我们已经并不处在阅读名著的时期或者是那时期还没到来。与其说是我对这本书感兴趣,不如是说在不对的时间做了错误的事,而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样的感觉算不上冒险,我不过自得其乐。突然听到旁边嘶嘶的窃笑声。
当时以为那是在笑自己,当即回望过去。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正倚在书架上翻着书。从外表来看多少有些不符合他在这里看小说的行为,也与我的情况不同。看那相貌,他应该是那种骑着赛车,把衣服系在腰上的类型。品味小说,不如品味班里的女生……
“噢,不好意思。”似乎主意到了我的无声抗议,他道了歉,低头,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在低下头继续看。轮到我笑了。
这段回忆之所以记得,大概是因为做错事时有人陪的私心,与今天的情形多少相似吧。
街上充斥着烧烤的油烟味,呛的胃一阵抽痛。我赶紧捏起鼻子,闭紧嘴巴跑过这条街,冲到对面的菜市场去。一样的拥挤,我急急地在人缝里穿行,躲避惹人烦躁的冲撞,把一切声响在脑中混音成一片嗡嗡声后忽略不理。
小的时候如果只身处于其中,恐怕会乐得故意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被忽略的自由,没有人贩子的威胁。低头时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被母亲或者别的什么人拽着往前走,头却扭到了来路的方向,眼神留恋地望着什么。我望着他,眼神留恋。
现在还不到八点,商店还有两个小时关门。我用IC卡向家里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再往前走就是市公园,给我的印象这里就是个肮脏城市的漂亮表纸,最终也会被污渍浸透。我拍拍被漆得黑亮的灯柱,顺着头顶的圆球形灯影寻去,再下一个……
几个散步的老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了我两眼,还伴着一阵私语。
说什么呢?对我的无奈,白眼,还是牵扯到了我爸妈头上?
湖对岸一个打水漂的家伙似乎正在自言自语,远远听去只是呜呼呜呼的。不知为何我想起同桌给我讲起新读到的书时那急切又小声而洋溢着兴奋的声调,现在还可以清楚地想象出他竭力地想让我体会到种种感受时的表情。我想笑,却笑不出来,虽然还算不得一副木然的表情,但还是稍稍觉得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我蹲在岸边,拆开CD的包装。那封面上是一堵黄色的墙,上面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零星的几点暖色在昏暗的灯光下隐约可见,又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墙头碧蓝的天空,含着纯真,恐怕也是光线搞的怪。第一眼看去,这画面实在拥挤,虽然就只有那么一面石墙。可是看久了,总觉得墙的那一边还有一片更广阔的天地:莽莽的绿色草原,充满自然的清新和明快,牧童的笑声,牧羊女的歌声,悠远,深长。都带来一种让人准备起跑的冲动。
心脏猛烈地跳了两下。眼前是映着星空的湖面,那边黑压压的树远远近近地倾向自己,大概是产生幻觉了。
“喂,你没事吧。”我心里一沉,瞬间的反映是问话的这人认为我要跳河。我连忙站起来,不料头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喂!”我还没看清对面人的模样,就被他扶着坐到了路边的椅子上。心中一片懊悔,即使我不认识他,人也是丢出去了。说不定湖对岸的那个人就是他,现在想起他刚才是在背韩愈的那篇什么文章,是我们正学着的。
“多谢。”我眨眨眼,恢复了视力。
“哦,我好像认识你。”他站在我面前,背对着路灯光,一股青草味顺风飘来。是啊,一定是一个学校一个年级的,看着眼熟是应该的。
丢了钥匙的晚上
2027-12-03 19:2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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