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除夕日的傍晚,在北方我故乡那个偏僻的山沟里,家家户户都收起了扫把——院子、房子、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了;仔细端详端详大小门楣或门框上大红的对子,用手认真地抹平最后一个没太粘好的边角儿,然后,任一脸沧桑的笑填平深深的皱纹,抱着膀点着头轻松满意地蹩进屋里:“恩,这年过得可以,五谷丰登,金银满仓!”故乡人喜欢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求得过年的吉利,哪怕粮仓中瘪瘪地填不饱明春的肚子,故乡人依然习惯了在这种自欺欺人的麻醉中求得一时的自得其乐。
晚上7点过,家家户户都传出了丁丁当当的声音,那是每个屋檐下都有一把笨钝的菜刀在准备两年的饺子——故乡人准备过年这顿饺子是极有讲究的,总是丰丰盛盛地从除夕一直吃到初一,尤其是除夕晚上的饺子,更有讲究,必须是煮,饺子的名目也改为元宝,而且绝不能煮爆:除夕的元宝如果煮成了片汤,那这家人的年就会过得很不痛快。那年我家的除夕元宝却当真煮成了片汤:“看来,爹是真的熬不过这个年了。”爸爸望着满锅的片汤,神色异常凝重地说。“瞎说,再过一个多小时,就是明年了,凭咱爹修了一辈子的好,乍也不会死在这年30的晚上。”妈妈接过爸爸的话茬说。“但愿如此!”爸爸又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出去了,把满锅的片汤留给妈妈处置。
这是25年前的事了。那年冬天,已经94岁高龄的爷爷患了重感冒,开始是症状是头痛发烧食欲不振,爸爸知情后第一时间给爷爷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那是一个没有多少医道的女医生,从没见她打过赤脚,但家乡老一代人都这样叫她)。医生进门时时爷爷刚睡熟,大家不想惊动他,女医生便进行了间接地问诊,并开了一大堆口服药,又说了几句宽慰话,然后,接过爸爸支付的医疗费,背起药箱走人了。
爷爷躺在炕头上,土炕烧得烫手,爷爷焐了两双棉被,却依然冷得打牙门鼓。和土炕一地之隔的是的溜柜子,几口古老得找不到年代源头的小黑柜的一头,靠墙笔直地排列着3个铁皮早已锈烂,瓶胆早不保温的暖瓶。爸爸用手托起一个暖瓶(因铁皮烂得已经脱落,瓶胆和外皮只是像征性地罩在一起),给爷爷倒了一碗水,偿了一口,冰凉冰凉的,爸爸皱了皱眉,到灶下给爷爷烧水去了。等爸爸端了滚开的水进到屋里,却不见了刚才还摊在炕沿上的药。
“老三,我给咱爹开的药呢?”爸爸喊着蹲在墙角的三叔。爷爷有4个儿子,爸爸排行老二,几个兄弟分家后,爷爷留下了三叔和他一起住老房子。本来爷爷说老房子和老院子几个兄弟都有份,但仿佛默许了一般,谁也不去争那份家产,一则因为爸爸兄弟几个唯三叔不善营生,更重要的是三叔和爷爷志趣相同,爷俩都吃斋念佛,有共同语言。在乡镇供销社当社长的老叔来看一次爷爷要走10几里山路,远在沈阳的大伯更是远水解不近渴,养老尽孝的责任便都落在了爸爸的肩上——三叔虽然每日跟爷爷吃住在一起,但他能给予爷爷的最多只是精神食粮;爸爸是个公认的大孝子,虽然几经白手起家的奔波与漂零,但最后还是因为放心不下下爷爷而毅然带着妈妈和当时未满周岁的姐姐,在老房子毗邻的一块荒了几辈子的硬石砬上辟出了一块院场。从此隔三岔五,送油送面……关心照顾爷爷的饮食起居成了爸爸每日教学以外的必修课。值得爸爸欣慰的是,爷爷没辜负爸爸的一片孝心,身体一直很好,而且创下了那道穷山沟的长寿之最……没想到,这次……“老三,我给咱爹开的药呢?”爸爸从沉思中醒过神来,一想起爷爷得的只是普通的头疼感冒,一想起他才让医生才给爷爷开的那些效果最好的感冒药,爸爸那布了一层阴云的心马上又晴朗起来,他相信爷爷的身体素质,决相信一场小感冒撂不倒身体倍儿棒的爷爷“老三,我给咱爹开的药呢?”见三叔没应声,爸爸不禁又问:“扔了!”三叔依旧蹲在墙角,头发蓬乱的头依旧深深地埋在两腿中间,闷声闷气地说。“什么,扔了?扔哪儿了?”爸爸又惊又怒地回过头来,手里的开水碗应声在土地上摔了个粉碎:“你这个时候把碗弄碎了咱爹的病还好个啥呀!”三叔终于抬起头来,边哭边吼着,仿佛是爸爸做了害死爷爷的不孝事。“荒谬,简直就是愚不可及!”三叔那套风马牛不相及的理论终于把爸爸弄得发怒了,他一把揪住了三叔的衣领,把他揪了起来,随即扬起了巴掌,三叔依然满脸是泪,面对着爸爸即将甩下来的巴掌,挺立着一副视死如归的形象,但爸爸的巴掌却突然在半空中凝住了:爸爸了解三叔的脾气,更了解三叔的愚昧——自从爷爷才开始表现出一点感冒症状那天起,三叔就每天加码烧香拜佛,他总是愚昧地相信神佛的保佑会是万能的,不仅如此,三叔还可笑地认为打针吃药是对神佛的大不敬,会惹怒神佛的:“照你说的那样,全世界的药店不是都早该关门了,如果光烧香拜佛就能治病能救命,人们何苦不去做这种既省钱省力又省得受罪的事呢?”爸爸心里这样想,可并没说出口,爸爸知道和三叔这种一根筋认死理的人没有道理可讲,他认准了一条道,非沿着跑到黑不可,任你10头牛也拉不回来,所以,从小到大,以至成人以后,遇到大事小情,爸爸都额外谦让三叔几分,但这次不同,这次爸爸深知一个道理:爷爷毕竟年龄大了,稍有不甚,有可能就小病酿成大患,重则致命,爸爸怎样也不敢拿爷爷的命开玩笑。
“扔哪儿了?快点说,长这么大二哥没打过你,但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如果让咱爹在你手里出了三长两短,小心你的狗命。”爸爸咬牙切齿地说,他第一次和三叔动那么大的肝火。
“你知道也没用了,我扔到大粪池里了……”三叔也不示弱,斩钉截铁地说。“等我跟你算账!”爸爸恨恨地丢下一句,转身朝后院外那个石头垒成的厕所跑去。“这个该千刀的老三,还口口声声说要修好积德呢?好好的药扔到厕所里,真是缺了德了。”但爸爸知道此时和三叔讲道理,不啻是对牛弹琴。爸爸忍下一肚子怒气,不想再理三叔,他知道眼前最关键的是尽快医好爷爷的病。
爸爸冲出大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又抱回一大包感冒药。爸爸进门时,爷爷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三叔给端上来的生菜。“生菜凉,你吃不得,吃了要吃坏肠胃!”爸爸急忙上前阻止:“拿回来,我要吃!病中的爷爷仿佛孩子般任性!吃这东西爽口!”“爽口也不能吃!”爸爸急了,边把装生菜的小盆子从爷爷身边拿走,边说:“吃坏肚子了可不是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