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恨你,因为恨也是一种感情.所以我要将你遗忘.
已经一个月了.女人始终静静地躺在病房的床上.若不是颈上插者的氧气管,女人看上去仅仅像是在安静地熟睡.她每天都会来医院,来到女人身边.对女人轻轻说话,替她梳洗.女人从前一直是那么干净美好的女子,她希望女人在某个清晨或者夜晚醒来时依旧干净如昔。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如此顽固.C12C2处脊椎完全断开,即使醒来也只能永远躺在床上,全凭呼吸机维持生命。这对女人来说是一种要命的折磨.女人累了那么久,应该得到解脱。她不依亦不恼,并且始终坚持着那似是愚蠢的固执,只因为坚信女人不会放弃活着,放弃她们。她会在没有人的时候轻轻伏在女人身边一字一句地说,说现在的生活,说外边发生的事情,说妹妹的懂事与聪颖,甚至包括以前从未说出口的感情她都一一诉与女人听.那段时间,女人沉睡着,她却是快乐的。因为有着足够的信念,所以可以笑得那么轻松。治疗的费用如此昂贵,她们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却仅仅是杯水车薪。即便如此,女人却可以继续留院治疗。偶尔,她也会对着女人戏谑,你要是再不醒来,我们以后可是要睡在马路上了。回应她的,永远是呼吸机沉重的嘶声。
所以当医院通知她女人已经醒过来时,她似乎觉得所有的力量在一刹那间统统回到她的身体里.她不顾一切地跑回医院,看到的却是女人冷漠地脸.她想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喜悦,最终却只能生硬地压回.她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女人总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她对女人充满了信心.她依然每天去医院看望女人,但是女人拒绝她的靠近,拒绝跟她说话.她也不恼,仍旧在女人面前絮絮叨叨.说妹妹说自己说以后的生活.女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漠然地看者窗外.希望却满满地充斥着她的心房,她觉得一切开始慢慢回到原来的轨道.回到空荡荡的家时,面对妹妹殷切的小脸,她亦开心地笑,妈妈很快就会回来了,沉沉要乖乖等妈妈哦。
那晚她在家里为妹妹细心地熬粥,却接到医院的电话.女人妄图咬舌自尽,被护士发现.当她匆匆赶到医院时,医生正试图把女人的舌头缝合.她站在床边定定地看着.女人嘴里不停地涌出鲜血,护士不得不频繁换掉染满鲜血的纱布.女人的头被紧紧按住,却依然没有放弃挣扎.她冷静地对上女人仇恨的目光.那愤怒与憎恨的眼神像一把利刃狠狠戳进她的心脏.即使是很多年后,她终究没有办法忘记.最后,她慢慢把头转了过去.
那天直到很晚她才回家.推开门时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糊味.她走的时候太匆忙,忘记把炉上的锅子端下来.妹妹缩在墙角小声地哭,见她回来,猛地把手藏在身后然后不停地说对不起.她慢慢走过去把妹妹的手抓过来,只看到红肿一片.粥都出来了,我想把锅子端下来,可是我把它弄洒了.对不起.说着妹妹已经大声哭起来.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妹妹拉到厨房,小心地用凉水冲者妹妹的手.许久,她小声地说,是姐姐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等妹妹睡着,她回到厨房收拾狼籍的地面.她拿着蘸水的抹布一遍遍擦着潮湿的地面,眼泪却一滴一滴掉下来.这时她方才察觉脚底热辣的痛楚.她低头看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是光者脚,脚底已经磨破渗出血丝.她忽然间对未来失却了方向.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过天真,以为只要女人醒过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即使自己要照顾两个人.现在她猛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太自私.她的心被一种异样的痛楚占据,清晰,并且持久.
为了防止女人再次自杀,医生在女人的药中加入一定剂量的镇静剂.之后的日子,女人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她还是习惯去看女人,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者.她慢慢把十多年的感情在短短的时间里一点点丢弃.妹妹已经变得很乖,不再拉着她的衣角要妈妈。每个夜晚,她哄着妹妹入睡,然后习惯看着窗外的天空慢慢发白。在女人极少数清醒的时间里,她在女人面前很认真地说,我们已经没有钱再浪费在医院.你决定放弃吗?她看到女人的眼猛地闪烁起来.那光亮让她的心渐渐下沉到底端.她说,好,我答应你.
女人离开前的最后一天,她在家中收拾东西.所有关于女人的东西统统被她打包然后放进顶层的阁楼.妹妹在旁边帮忙,然后小声地问她为什么.她看着窗外飞过的候鸟.许久,她笑着说,因为我们要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啊,旧的东西是不受欢迎的.妹妹已经不再追问妈妈什么时候会回来,这让她很开心.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觉得让妹妹接受没有妈妈的事实是否很残忍.可事实证明,妹妹远比她想像中坚强.她却忍不住自嘲,女人终究把自己近乎偏执的坚强统统留给了她们.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妥当.她们是如此的贫困,到底没有多少可以收拾的.最后,她决定到医院再看女人最后一眼.临出门前,她轻轻抚着妹妹的脸说,沉沉乖,在家里等姐姐回来好不好?牛奶记得趁热喝.妹妹重重点头.
在街角的小店,她买了一包烟.那个阴冷地傍晚,她蹲在医院门口抽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只烟.辛辣的烟味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再吸起来便好了许多.她一只接一只地吸着,完全不理会路人怪异的眼光.她就那么蹲着看进出的人群.静静地看.每分钟都会有人走进医院的大门,亦会有人走出.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后藏者的是什么.生离死别,她发现原来也只是一扇门的距离.
当地上满是烟头时,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她看着地上凌乱的烟头,笑笑便拖着酸麻的腿向医院里走去.她先去了院长的办公室.院长已经等在那里.她很平静地说,沉沉在家,现在应该睡得很熟.至于欠下的医药费,我以后会赚钱还的.院长看着她,像是征求意见般小心地说,浮儿,我们可以在一起生活的,我们会生活的很好。你应该给我机会让我补偿你们姐妹.她摇头,沉沉需要爸爸,但是我不一样.希望你好好照顾她.说完,她起身离开.院长在后面轻轻地说,如果有什么难处了,记得来找我.她凄凄地笑,推门离去.
走廊里静悄悄地,走在水泥地面上,回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击在她的心上.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浑浊的呼吸.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浑浊的呼吸.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洒落一地银光。她慢慢地走,短短的走廊,走走下去像是一生那么长久。最终,在尽头停下,病房内呼吸机“滋滋”作响的声音似乎提醒着她,再进一步,便是深渊。她浅笑,手轻轻握上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