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立于盘口粗的木桩之上起舞,木桩竖于莲池中,隐在莲叶里,远远看去,如同立于莲叶之上起舞。绯红的长袖如莲瓣舒展,舞起一池灵动,如红莲盛开。
父亲说我起舞时,如同池中之莲,吸纳了天地精气粲然盛开,自然得分不出莲与我,我既是舞动的红莲,莲便是静止的我,妖娆,却端庄。这是父亲所言。村中人每每见我起舞,只会说一句:“好看,真好看。”
村人憨直淳朴,父亲常这么感叹,抚着我的脸,眼中满是伤痕,深刻于心的那种。父亲说我长得太美,不该属人间之美,若在别处,定会掀起惊涛骇浪,倾倒了众生。这里的人,心地纯良,不嫉妒,不骇然,当做谪仙一般,只差顶礼膜拜,把我当做村中的宝。
父亲说,这许是与外隔绝的因由。这小小的山谷,不与外通,又贫瘠无宝,自然不被外人觊觎,反保了这一片清净。
是以,那日,当我于莲池中缓缓罢了舞,目光穿越薄雾,看见池畔那修长身影,我微怔。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英俊,带着邪气。
他看着我,回过神来一般,勾了勾唇角,七分傲气,三分邪气,不可一世的样子:“在下炽久念,姑娘芳名?”声音如流水淙淙,带着金玉相击的泠泠清朗。
我仰首,回他傲然的笑:“黯姬,绯黯姬。”
“岸?”
我笑,旋身跃至岸上,执起他的手,于他手心轻描:“黯。此黯。黯然失色之黯。”我抬头,向他展颜一笑。
他翻转手掌,抓住我欲松开的手:“莫走。”
“有客自远方来,自当一尽地主之谊,站在这里,不是待客之道。”我笑,微福身,抽手出来,转身带路。
路上遇见村人,好奇又憨实地向我们张望。想来也会好奇,这样的陌生人,还有着这样不输于父亲的样貌。
带炽久念进了家门,引至父亲身前,我便入了内房。
烧了水,烹了父亲自种自制的茶,我端出。
一挑门帘,我屏息。我看到了,我至死不能忘的一幕。
父亲抱着母亲,倒在血泊中,地上一片鲜红,红得刺目。炽久念提剑,滴着血的剑,站于一旁。
我只听见父亲说了最后一句话,父亲说:“你得不到黯姬,她不是你能拥有的,她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然后,炽久念便把剑送进了父亲的胸口,脸上,仍挂着不以为意的笑,狂妄又邪傲。
茶盘掉落,我跪在地上抱住头尖叫,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一切均被凝结,听不到,看不到,感觉不到。一片虚无。
恢复神智之时,我,正被我带进家的客人,炽久念,横抱于怀中。炽久念脸上仍挂着邪妄之笑,不可一世的样子。他身旁,染了血的长剑斜插于地。他身后,佩着刀的人站了满地,一个,两个,似是数不清的人,面无表情,如炽久念的剑,上上下下,满是血。
山风吹动身上衣裳,冷得刺骨。我转头,看向山下的村庄。
诡艳如红莲的火焰,腾跃在村庄的每一处,整个山谷,连同上空的云,被映得血红。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喉咙紧涩,却掉不下一滴泪。
我低头,嗤嗤地笑:“难怪母亲不喜我,说我是妖孽。我真的是。我这妖孽引了你这邪魔来,杀了我父母,烧了我村庄,自此背负了数百条索命的冤魂。”
我抬头,看着炽久念,笑得粲然:“你不怕么?”
炽久念脸上却仍是睥睨一切的孤傲:“冤有头债有主,我怕什么。”
他微低头,弯起眼睛,直直看进我眸子里:“我饶你一命,你还该感谢我呢。”
我低笑:“那是自然。一辈子,记得。”
炽久念一怔,低语:“我以为,你会哭闹。”
我冷笑,我从不做无谓之事。哭闹若有用,我早已将泪哭干。自我懂事,父亲便亲教我与人周旋之道,告诉我人之诡狡。只是,如今我方知,人,何止诡狡。
炽久念拔起剑,收了入鞘,呼哨一声,领了身后人众,飞掠下山。
山脚下,有车马,还有几人看管,见了炽久念,都迎上来,口中唤将军。见了我,微微的讶异和惊艳,却再没多看第二眼。
炽久念将我放进马车,自己亦跟进,坐至我身边。
“村中人把我当了宝,孰知,还是母亲了解,我不是宝,是妖孽,纯纯粹粹的妖孽。只是因我一人,几百条人命就此灰飞烟灭。”我倚了厢壁,淡笑。
炽久念却嗤笑:“你当真瞧得起自己。你以为,我是为了你么?”
他托了我下巴,望进我眼里:“你是美,可是,不至让我滥杀无辜。他们的死,死有余辜。你记得,你也该死,是我饶过你。”
我冷笑,闭了眼,不再言语。

车马西行,直至傍晚觅了客栈住下来,天尚有亮光,我收拾心情,在院中练骑马,炽久念包下了客栈不许人打搅,倒方便了我练马。父亲曾说,能纵马疾驰,亦是人生一畅快事。只是村中无马,亦不好张扬,所以总也遗憾。父亲曾说……我黯然,父亲的话,已永远只能是曾说了。鼻管微酸,我眨眨眼,迎了风,让风吹回了将落的泪。
我在马棚挑马,炽久念的爱马绝埃拴在另一处,专有人照料,我没有多看一眼,只在马棚中挑,没人开口阻拦,只是分了几个人出来,一面耐心教着,一面小心地在前在后护持我认蹬上马。
上马竟是意外的顺利,坐于马上,瞬间睥睨众人,这人人仰望之尊贵感,便会让人不再将旁人的性命当性命么,我不明白。忽地一只手伸来,挽住缰绳,众人就俯身跪了下去。我转头,俯视炽久念邪魅的笑。
“为何学骑马?想逃?”
我扬马鞭,击向炽久念挽缰的手:“学而不厌。”
炽久念松手,退开几步。我轻夹马腹,低声呼喝:“驾。”马便缓进,将炽久念遗在身后。走至院墙前,小心地扯了缰绳回转,却见炽久念仍在那里,若有所思的迷蒙。察觉我的眼神飘至,笑一笑,转身走了。
一夜相安无事,我独占一房,炽久念,似乎也并不如想象之不堪。若他没有那数百人命的血债在身。
白日赶路无事,便随性地问,听些这国中时下或已久远的事情,炽久念在车中,便是他答我,炽久念不在,我便靠了窗唤随行之人来。许是炽久念关照过,每每唤来之人,骑在马上,弯下身恭敬又谨慎地答,说些朝里朝外,文人大臣,规矩现况的杂事,只要不关绯家村,知无不言。
炽久念曾好奇:“我只道你会日日以泪洗面,却还有这样的闲情,打听这些琐事。”
我不理他微微的讥讽:“学而不厌。父亲曾说,能孜孜不倦于求学,方不负此生。”
炽久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