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是没有边际的火焰在当头燃烧,太阳是无人敢举目仰视的巨大火球,空气里有无形的热浪在涌动,身体上无数的毛孔在汗水引诱下张大了嘴,然后,人就能感觉到炙热乘虚而入的霸占了全身。这就是这个城市的夏天,车流拥挤人流喧哗,黑夜和白天一样的闷热。
“留下电话号码吧,过些日子给你通知。”同样的一句话,不同的声音,透着同样的冷淡与不可捉摸。
都是本城最具名气最有规模的几间发型屋的回音。
由初夏到盛夏,张东每一次的希冀,只是换回了这样一句话。
汗湿了的衬衣随着脚步的移动而在身体上磨擦,难受的感觉,象有懒惰的虫子在缓慢爬动。张东的脚步并没有慢下来,尽管在脸蛋也能被挤成畸形的公车上往来的站了小半天,他很累,但他不能歇,因为他还要赶回“一剪钟情”上班。
一剪钟情,一看就知道了,那是一间发型屋。
迟到十分钟以上,要被扣除两天的工资,这是店规。
苛刻吗?
对于无数孤身闯荡这异地之城,必须自己养活自己的务工者来说,有太多的苛刻甚至不公平的事情,只能咽在肚子里。
自尊心、权利、甚至乎人格,在很多的时候,都不得不去忽视——或是,假装不为所伤。不是谁都有能力去清高,不是谁都有能力把生活驾驭在掌握之中。
生存,是首要。
二十六岁的张东是一个“高级”发型师,曾经,在那质朴的远去的年代,被亲切的称为剃头匠。
张东看见并不能遮挡住烈日光芒的树荫下坐着一个女子,垂着头,齐耳的短发便遮住了她的脸。
路过的人很多,走过了扭转头看的人也不少,但没多少人停下脚步细看。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只有两个看似是夫妇的退体老人在询问着女子什么。
近了,看到了女子前面摆着一张白纸,纸上是粗黑的钢笔字:和同学走失,钱包被偷,望好心人捐献六块钱坐车。
很是漏洞百出的因由。
这城市的街道上,每天不知道有多少那样或这样的求援。
让张东停下了脚步的是女子的穿着,那是一套校服,旁边还有一个书包。女子并不理会老年夫妇的任何问话,一脸的淡然,似是这钱任你给不给,她都没有所谓。张东所站的角度正巧能窥见她的脸容,她眉毛浓密,英姿爽朗的感觉,高挺的鼻,左边嘴角上方有一颗红豆般大小的黑痣,十六七岁的样子。
老妇人叹息一声,从钱包里找出来一张五块纸币和一块钱硬币,放在了那写有字的纸上。
老头皱着眉又看了女孩一眼,弯腰把钱拿在手里。他拉着老妇人的手转身而去。
“我看这一定是骗人的。”老头压低声音:“六块钱能坐车到哪里?既然这么近,还不能通知家人朋友来接?”
声音一定也飘进了女孩的耳里。她依然垂着头,轻轻的抬手把遮住眼睛的头发拔在耳后,依然是淡然的表情。仿似,那钱在不在她手上,都没有什么不同。
张东掏出十块钱,很快的放在纸上,又很快大步离去。
在女孩拔弄头发的那刹,他看见了一双清澈的眼神。如同,他记忆中家乡的女孩。
还没走到发型屋的前台接待处,迎面遇到了正要到门外“迎客”的夏米,她朝张东轻轻的吐了吐舌头,更轻的说了句:“好险,还差五分钟就要迟到了。”
张东朝夏米笑了笑。夏米是一个刚满十九岁的女孩,来到这发型屋还不到两个月。她是一个“小工”,俗称洗头工。
老板有一套自己的管理方式,员工不是普遍流行的“打卡”记录上下班,而是取用了亲笔签名,由老板的一名亲戚掌管这签名册,写下自己名字的同时,还要写下当时的时间。任你怎么精明,也无法弄假。
因为是中午,客人并不多。几个小工在为客人洗头、按摩。更多的穿着同款工作服的青春妙龄的女孩还有长得和女孩子一样白嫩精致的穿着卡其色吊带工人裤的男孩无精打采的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老板不在,大家就把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两个发型师忙着为顾客弄头,还有几个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女孩子们说着话。而每到晚上,这样的情境是不会有的,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忙得停下来喝杯水都要特意的抽空——这个城市的晚上,有很多钱包充盈而无事可为的女人来修理她们的头发,有更多脱发得近乎秃头的男人来这里,是这里的一张张青春的脸让他们看到从前自己的活力?还是那一双双轻重有度的手让他们感觉到了舒服?还是,只是因为,头是必须要洗的,只不过,有些人懒得自己动手?
空调的冷气早已经风干了张东的衣服。身体也已凉爽下来。但,张东宁愿走在灼热但流动着的空气里,而不愿留在这充满了洗发水和香水味道的空调屋中,这味道,这日复一日重复着的工作,让张东有种无望的窒息。
初中毕业时张东还不十六岁,就开始学理发,跟随着在乡村当了半辈子剃头匠的老舅当学徒,由洗头学起,然后是剪刀、电推剪、手推剪、电吹风,推子、剃须刀、胡刷等等的操作使用。在外行人看来,这些工具都不难操作,是的,不难,难的是要顾客在消费的过程中享受到舒服,更难的是最后出来的效果使客人满意。旁人看来,理发不过是简单的手工劳作,学它一两个月,不就举手事成?
后来,张东才知道,即使是一个“洗头工”的那看似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一个反应算不上迟笨的人,至少也得学上半年以上,才能勉强算得上是“专业”。即使是那把轻小的剪刀,要收放自如的操纵它,也要在不短时间里下功夫。有很多东西,是不能单凭学就能得来的,必须要用时间去自己领悟。
十九岁时,老舅说东子啊,舅除了这几十年的经验身上再没什么比你强的了。你该到外面闯荡见识了,外面的世界大的很。
外面的世界的和小乡镇的不一样。自以为手艺很不错的张东突然间的认识到了自己巨大的无知——大城市和小乡村的差别细微到毛发之上。各式染发、烫发,护膜等等在乡下不曾接触过的东西,在这里正是流行。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他在这城市里连当师父的资格也没有——他缺少一个证书,代表不了什么但少了它你什么也不是的本子。他必须要考一个这样的证书,才能聘任这工作。
张东进入了一间中等规模的发型屋当了一个“二师父”——当发型师的“下手”,协助发型师的工作,偶尔也单独的操作一些较简单的发型修剪,等同于高级学徒。
已经有了几年理发经验的张东知道,发型学校只是考证件的地方,而学不来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