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身经历的浩大的三峡工程,小人物和活在社会底层民工的挣扎和骚动。生命的很大意义在于活着。

前言
长江进入三峡就在刀劈斧削的重山之间蜿蜒盘旋。江面涌上来大团大团的滩花,有如未开锅的粥,暗潮涌流。
水往低处流,一泻千里的江水受到阻挡,在三斗坪转了个大弯,就地盘旋出一片开阔地。居然在江心留出岛屿——珍宝岛,正好筑坝。此乃天赐宝地,三峡大坝非此莫属。与其说把坝址选择在此,不如说有此宝地,人们才能圆了建坝这个梦。
两岸山峰远远对峙,在下游又渐渐合拢,呈一线天之势,冲出最后一道山门,从此出了三峡。豁然广阔,直逼葛洲坝,稍受阻逆便奔宜昌而去。
三峡地势凶险,不通火车,修建大坝的物资多是经过宜昌辗转。水路往上游输送,受葛洲坝进出阻碍,而且三斗坪一带根本就没有像样的靠岸码头,对于便地开花的三峡工程尤其不便。陆路运输只有一条陈旧不堪的盘山公路,不是攀崖而上,就是逡巡而下。首先面壁而上,车辆左摇右摆往上盘旋,扯着脖子有如负重的乌龟。到达顶峰后,眼前是蓝天,脚下是悬崖,车辆往下直窜,左弯右转只怕有闪失就会翻落深谷。
更有遍地工程,沿途不是炸山就是修路,庞大的运输车队一堵就是半天。三峡工程如火如荼的展开,大量物资源源不断从天南地北输送进来,交通日趋紧迫,高速公路修通迫在眉睫。
大山里修高速,遇山而开,谈何容易?小山开凿,大山穿洞;沟壑纵横,逢沟绕道,遇水架桥。到头来弯急坡陡,不是隧洞就是桥粱,怎么也高速不起来,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高速公路,因此此高速有个特殊的名字——三峡专用高速公路。
山高路险,高速公路的修建尤其艰险,靠的是桥与桥相连。天柱峰下有座芭蕉溪高架桥,就是二爸承建的。据说修桥时每座桥都有死伤,二爸的工地上也死了两个民工。工程结果还是亏,而且工程款久拖不清。
干工程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二爸只有再找新的工程。三峡工程号称世界最大的水利工程,有的是机会,不久就承揽上了,就是接通高速路最后一道工序--路面仝项目,也就是铺路面。
我向往漂泊的生活,不安静的心再也无法忍受工厂里一潭死水的生活。感情受了伤,所有熟悉的一切都让我更难受。下岗了无事可做,在家才是度日如年。据说这次工程真的很有希望,想想能亲身经历浩大的三峡工程也是一番美事。
二婶去照顾二爸生活,我也一同到了三峡。

第一篇干不完的工程
9月14日
宜昌到三峡大坝拉开了长长的战线,极目所见是开挖过的大山,大得你看不见所有工程。亘古以来未曾惊动过的层峦叠嶂一夜之间一片忙碌,到处是机架、车辆,架桥修路、建房、改造。有的成点,有的成片,悬崖峭壁上也有大型机械在开挖。猩红的山石有如瀑布挂满了山川,这一切都又掩藏灰蒙蒙旷野和崇山峻岭之中,远望只有重重叠叠的山,晚上只有映红了的天和昼夜不停的噪音。
随处随地可见民工的身影。民工,大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工人,他们没有专业技术,几乎就只有出卖体力。这些成群结队来自贫困山区的农民像在自己责任田里忙碌,在这块开挖不久的土地上收割的不再是粮食,而是各式各样的建筑。
我们的工地在一个小地名叫北风坳的地方,虽然这里算是荒郊野外,也因三峡工程而沸腾起来。
正在修建的这条高速公路必须跨越下牢溪深谷。从山头俯视,顿感头晕目眩,仿佛所依赖的山体正要坍塌下去。绝壁直插深谷,谷底一沟溪水。透过谷底刮上来的阴风那凛凛寒意,就明白为什么有了下牢溪这个地狱般的名字。
就因为横亘着下牢溪峡谷,位置高,跨度大。工程尤其艰辛,先将两岸的山头整齐凿下凹坑,两头与路基平,然后悬空架桥。
下牢溪桥还没架好,高速公路两头相连只差这里合龙,全线贯通这里是重中之重,所以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加班加点,机器轰鸣一片灯光映得夜幕腥红。
听说老帅联谊会将在宜昌召开,总理也要来视察,上面追得很紧。铺路面之前的工序是挖土石方平地基,因为工期紧,前面地基还没平整好,我们这边就被催促上马了。
9月17日
昨天开始入驻,吃住在了工地。租住在农户家、打地铺。满屋的民工,铺盖卷都脏得失了花色,汗渍渍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恶心的脚臭。在人缝之间挤了个地方,踡起来躺下。蚊子还特别多。
半夜大雨,电闪雷鸣,楼层震颤,简直是从地底霹雳出来的。肆虐的雨水从窗户一阵阵横扫进来,地面积水浸透铺盖,半夜又不得不挪地方。
潇洒远行,将畏缩留在巫溪。到了这里才发觉自己照样果断勤敏不起来。种种麻烦,竟是想象力所不能料见的,忙得没日没夜,头脑都乱得没头绪。原以为走出来就可以逃避一切不快,迎来的将是崭新的生活。但现实很快让我激情不起来,像只出笼鸟,回归自然才发觉自己飞不动。工地到处是乱糟糟的,不是钢筋就是水泥。。磕头绊腿不说,这里是靠体力和技术吃饭的地方,而自己什么也不会,不愿多动手。
因为有颗敏感的心,从大自然中就能得到抚慰。白天都是木木然机械的做事,随着黄昏的降临,思绪才慢慢回到我的身体。一块纯净、幽蓝的天板斜铺在灰蒙蒙的远山,山总是绿的,万头攒动,暮霭沉沉。雄跨在山头的高压线大铁塔,牵着电缆,纵横如蛛网,滑过头顶。
夜幕时分,天空令人惊奇的紫蓝,轰鸣抖动中的大地此时松懈了许多,已能隐隐从三峡航道传来轮船沉闷的汽笛,偶尔还可以看见探照灯的光柱横空掠过。
9月22日
今天正式开工,一开始很顺利,没想到顺利进行了四五米。天气说变就变,还没来得及撤退,已是电闪雷鸣,狂风夹着暴雨。转眼间山洪肆虐,开挖过的山体噼噼啪啪往下塌方,填满了路边的排水沟,冲毁了路基。平整好的地面早已千壑纵横。
大雨夹杂着大风,刮得人站立不稳。忙乱之中看见大风刮起了一角遮盖水泥的帆布,水泥淋水就报废。
我冲到雨中去盖水泥,用自己的身体压着,胀满风的帆布如鼓风机简直就要把我掀起来。就这样和狂风对峙着,没法松手。大雨迷糊了我的视线,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死死揪住帆布,没法动弹。
不知坚持了多久,直到全身湿透二爸来了,我才找到了救星……
夜幕降临,尽管还有呖呖细雨,在灯光映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