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要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
那个时候,刘少秋刚刚小学毕业升入初中。这是个腼腆地有点儿像小女生的男孩子,无论上课问答老师的提问,或是与同学说话,都容易脸红。许多同一小学毕业的同学,现在分到了不同的班级,他感觉没有人能说上话,就更加地寡言少语了,常独自坐在教室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书本。
开学后不长时间,班主任宣布班上重排座位。刘少秋马上紧张起来了,因为他与同桌刚刚熟悉,并且有了交流的语言,他生怕班主任把他们再次分开。然而,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被安排与一个女同学坐在一起。他拖着自己的书包,心里一万个不情愿,磨磨蹭蹭地与新同桌坐在了一起。坐位调整后整整一个下午,他正眼都没有瞧新同桌一眼。
几天下来,刘少秋开始非常反感新同桌,原因有四:其一,她的嘴巴一天到晚根本不停歇,就像教室外边大树上叽叽喳喳不知疲倦的麻雀儿,就是上课,她也是争着抢着地回答老师的问题,显摆自己,让人讨厌;其二,她是个邋遢到极点的女生,课本、作业本、文具盒、铅笔、橡皮扔得全桌子都是,从来不归拢,并且一会儿书找不见,一会儿本子又不知放到哪儿了?钻来钻去地满世界地找;其三,她真像一个患有多动症的儿童,手脚一天到晚地动弹个不停,一会儿用手戳戳前边女生的后背,然后两人头顶头地爬在桌上,叽哩咕噜地说一大堆儿话,一会儿又转过身去,与后边的女生再来一长串絮絮叨叨的话语,说些什么也只有她们小女生自已感兴趣。尖尖屁股坐不稳,整个身子扭过来,转过来,把两人同坐的长条凳子都弄得嘎嘎乱响。最让刘少秋生气的是,她坐在桌子里边,刘少秋坐在外边,她一会儿出去,一会儿进来,并且在自己将在有所动作时,毫不留情地命令刘少秋:“起来”!“让一下”!让刘少秋没个安稳的时候。其四,也是刘少秋忍无可忍的一点,她还是一个左撇子,每次做作业都拼命地挤占刘少秋的半边地盘,害得两个人胳膊肘老打架。
善良人脾气是三伏天的炸雷。刘少秋半个眼儿都瞧不上同桌,对同桌无休止的缺点忍让到了极限,终于有一天暴发了。一个下午自习课,班上同学吵吵嚷嚷地,女同学挤成一堆儿,谈笑风生的,男同学也一样,有的干脆在教室里撒开了欢儿,追遂撵打,整个教室热闹非凡。刘少秋一个人捂着耳朵努力平静地看着书。同桌这个疯女子与前边桌上的女生玩得兴起,互相用自来水钢笔望对方脸上喷墨水,偏不偏,巧不巧,一团墨水,正中刘少秋的脸面,一张五花脸马上引来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恼羞成怒的刘少秋一屁股离开座位,把两人同坐的长条凳使劲地往起一掀,同桌人仰马翻,跌坐在桌子底下,估计是把头磕在桌子腿上,也许是屁股摔疼了,马上哇哇大哭起来,坐在地上,抹着眼泪。旁边过来两个女同学赶紧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谁知她刚一站稳就像兔子一样地窜出了教室,朝着班主任办公的地方飞奔而去。估计是告状去了——女生就会这个。不管她,告就告去,反正你自已理亏。
当天下午,其他同学放学回家了,班主任把刘少秋与同桌单独留下,给刘少秋劈头盖脸地一通收拾,什么欺负女同学、什么打架闹事、什么不注意团结同学等等一大堆,训得刘少秋头上直冒汗。最后班主任宣布了处理决定,责令刘少秋晚上回家认真反思错误,好好地写一篇检讨书,明天班会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态度诚恳地做出深刻检查,保证不再重犯;再一点,要求刘少秋护送同桌回家,并且要送到家门口,因为天已经擦黑了。
刘少秋生了一肚子的晦气,真想在回家的路上,抛开这个光会告状的倒霉同桌,让她自己一个人摸黑走,最好让狼把她叼走,才能解了心头之恨。一走出校门,刘少秋把书包望肩上一挎,朝着家的方面,奔跑起来。这个喜欢惹事生非的同桌,也跟着他跑,但拉开了一定的距离。跑了一会儿,刘少秋放慢脚步,后边同桌也放慢速度,还是保持着原来的距离。他知道,女生都胆小,况且天已经黑了,女生心里害怕,不敢离开他。刘少秋心里边有一丝儿得意,故意慢慢地走着,后边的脚步也慢慢地跟着,距离还是没变。
女生叫小娅,与刘少秋是邻村,距离三里多路。忽然间,刘少秋感觉同桌也挺可怜,这么晚了,一个小女孩孤零零地往家走,不要说路边窜出一条狼,就是一条狗,也得把她吓得半死。刘少秋尽管已到自家村口,但他还是继续往前边的村子——同桌家的方向走,要把她安全地送回家。同桌自始自终地没有言语,只管跟着刘少秋,只管保持着那个不变的距离。终于到了村口,他停住了脚步,不再往前走一步。同桌不言不语地向着一个离村口不远的门洞走去,她到家了。他看到那扇门开了,露出了亮光,随后又关上了。当他准备走的时候,忽然看到,刚才的那扇门又开了,亮光下站着同桌那娇小的身影,她朝他这边望着。
自从那天泼墨事件发生后,刘少秋有一种明显的感觉,同桌变得文静了,不再嘻嘻哈哈地胡闹了——一个女孩子好像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她还是那样地从座位上出来进去的,但不再给刘少秋下命令,口气柔和了许多:“你让一下”,“让我进去”。她的胳膊肘还是经常地侵犯刘少秋的领地,但刘少秋不再还击以胳膊肘,宁可自己的领地日趋减少。
同桌小娅是班主任的得意弟子,也是所有带课老师的爱徒——除过体育课。刘少秋很不明白,这个小女生到底有什么魔力,让班主任喜欢,数学、语文带课的老师愿意给她开小灶?反正,她的各科成绩经常名列前茅,把同桌的刘少秋抛得远远的。为此,班主任及带课老师经常把小娅挂在嘴边,表扬不已,相反,把刘少秋也挂在嘴边,批评不已,并且要让小娅帮助刘少秋同学端正学习态度,提高学习成绩。老师这一正一反的,让刘少秋相当地不自在,甚至于有点儿难堪。他非常地反感班主任将自己与小娅作为参照坐标,给班上同学树立榜样。渐渐地,也对小娅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厌恶,好像老师批评他就是因为这个同桌的存在——不知是出于妒忌,还是一种自尊心的驱使?
当时,班上男生与女生基本上是不说话的,除非吵架。刘少秋因为心里边不痛快,经常故意给同桌施小心眼儿,当小娅的胳膊肘再次侵犯时,他毫不犹豫地奋起自卫反击,将书本、文具盒摆成一溜儿,横隔在桌子的中间,划清边界,如果同桌不小心撞到了这条边界线,他就会坚决地把边界线重新划好。小娅也看出了刘少秋的心思,每次做作业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