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轶事录
“三王爷死了。”
昭华起初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以为他是在和我开玩笑。
三王爷,天大的人物,虽然已经老的连嘴里的门牙都已经弃他而去,但仍却每天活蹦乱跳的到处给皇上捅娄子。
作为京兆府我有幸和他有些交情。嗯,准确地说是每天都在打交道(烂摊子收拾专业户)他老人家前脚刚离开“犯罪现场”我后脚就带着皇宫里哪位排的密令屁颠屁颠的跟在后头收拾。
第一次见他是在右相的寿宴上。我自归派与右相那一伙老油条里求自保,被打发站在最外头跟个小姐样的接客,心里虽是一百个不情愿,却硬撑着笑颜如花。人在官场混,谁能不吃亏,谁能毫发无伤安然无恙的全身而退?
离宴席开场还差半盏茶的时间时。官道上缓缓行来一架马车,人群忽的一下闹腾开来,我来不及看是谁就被人群挤到了一边去了,气急败坏之时转头向昭华投去疑惑的眼神“是谁”站在对面昭华看都没看那边一眼,只偏头想了想,对我做了个口型
“三王爷”
我顿时汗颜,昭华,先不说你猜的对不对了问题是你做口型我看不懂啊……家母是柳州人,我自小在柳州长大,嘴里一副地道的不得了的柳州话。柳州话偏蛮语,说话时嘴巴总是哧起来的,讲起来和汉语那圆滑的语调八棍子打不着边,若不是入京时恶补了一下,说不定我现在训人还得请着个翻译站在旁边……
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看这排场,用脚趾头都想得出绝对会是个大人物。我正色,偷偷摸出手绢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得挺直,看着人群众星捧月般的围着那位贵人向我所站的门口移来。
“哟,这位是……”贵人显然一眼没认出我是谁。说来也是,京兆府这个职位管京城治安,什么王大婶丢了只鸡呀,李小姐被人偷看洗澡啊,张三叔被人砍了呀这些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事都归我管,时不时为了增业绩还要去跟刑部大理寺那些人去抢活儿干。虽说是个三品官,但其实说白了就是个在京城里当差的衙门老爷。每天大江南北的到处跑,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不必每天上朝。所以除了公务禀告,我并不经常出现在朝堂之上。
“京兆府大人。”随从小声提醒道。那老头明显浑身一激灵,一巴掌就拍上了我肩头。我也立刻明白了他是谁了,脸上自是笑得跟芙蓉样的(昭华后来评价我说再抹点粉就可以去买春),他老人家脸上褶子一挤,跟朵菊花似的朝我“慈祥”的笑,两朵花正在互相争艳之时,昭华不合时宜的咳嗽了两声,这才进入正题——握手。要打架似的,他老人家撸起袖子,在下我卷起袖子,伸出那只白嫩的手,和他那肥厚的大掌,握了一下。手握上去的一霎,我浑身一哆嗦,他老人家的笑容也狰狞。“原来新上任的京兆府大人,好一个年轻有为的俊少年郎呀,有你在这京城太平多了。”(叫你那帮狗奴才去皇上那儿去告状!叫你去,叫你去!我捏我捏我使劲的捏!)“王爷过奖了,只不过是下官奉旨尽责而已。”我用力的回握过去——冤家见面分外眼红(叫你天天给我京兆府捅娄子,叫你捅娄子,叫你捅娄子!我掐我掐我使劲地掐!)
这一番手握下来,可比杀敌一千,骑胡万里般的疲劳,等他放下手来的时候,我已经动弹不得,僵在原地,费了十足的力气才将手收回,不动声色地藏在背后,脸上笑容不改。
站在一旁的昭华略蹙了眉头。
“王爷,时候不早了……”随行的小厮凑过去与他耳语道。“我知道。”三王爷笑笑“那,京兆府大人,我们有缘再见?”“自然。”我皮笑肉不笑回道(老子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有意思。”老者呵呵,留下一句不明意味的话,转身,在人群的拥簇下进了府。我记得,他着了一身安秀紫蟒纹的袍子,腰杆挺得笔直,布满褶皱的眼眶闪烁着光芒。
身体应当是极其硬朗的。
莫想到,才半年的功夫,活蹦乱跳的他老人家就没了。
再见?再不相见?
心情有些沉重。按理来说他的死对我京兆府来说因该是件好事——谁愿意整天给自己找事做?还是得罪人的事。
“怎么死的?”廊上点起的红纸灯笼里星星点点烛光透进小窗,在案上勾勒出曲折斑驳的影子。心中仿佛若有所思,却无从想象。
“说是大限以至,安然在梦里归去。”昭华淡淡答道
“去看了?”
“是。”似乎怕我有疑心,昭华又补充道“三王爷是散户王爷,无官阶,无子嗣。”
“知道了。”心里有些落寞。京里能和我聊得上话,掐得起架的长辈怕就只有他一位了。“还没有出七吧?我明日去看看他。”
“京兆府大人。”昭华突然出声,您去的话……于理不合。
“哦?是吗。”我单手支额,拇指揉捏着鬓间垂下来的发丝“还偏要去看看了,谁拦得住我?”
——————
安葬点并不在皇陵,而是城外的九昭山上。由于是王爷,待遇很高,不是国葬但全城都挂上了白纸灯笼,皇上也休朝一天,领着心照不宣的大臣们来参加葬礼。
九昭山并不属于要塞,勉勉强强算是个分界点,从此处往南走些就可以到常州之类的水运商贾之地,风景也不怎么地,顶多算是清幽,送葬上山的路还是昨晚四百多个人连夜开出来的,曲折坎坷。
我摸着下巴笑了,不愧是那老头,死了还要折腾人。
“皇上他们已经下山了。”昭华从树上跳下来向我道。“上山吧。”我挥挥手中的小酒坛子,大步走在前头。
风水师占了一块好地,三面环山,清泉流水,中间一方拓出来的平地“没有守墓的?”我行至墓前放下酒坛子环顾四周道。“有的,在那边林子里。”昭华向着对面山林间一指,我眯着眼睛看过去——极其隐蔽的地方,一片绿意中隐隐有人在向我挥手。我示意地点点头“真是个好地方呐。”
“是的,大人。”昭华分析道“如有盗墓者的话守墓者可以清楚地看见,而且三面环山的地形可以让守墓者听见盗墓者说话的回音,而又不被其发现。”
“是呀,老谋深算呀老头。”我背靠着三王爷的墓碑黯然道“可惜呢,你看看我这京兆府做的,说不定没几天就回去陪你了。”
“大人…”
“昭华。”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像我们这些人啊,死了之后,过了几年就不会有人在记得了。或许一年两年,曾经你有恩于他的,给他搭过桥的回来看看你,但是谁能说几十年呢?有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怕自己死了之后没有人会再记住我,或许世上本就没有我这个人,像我们这些平凡的人呀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