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一的父亲去了另一个国家,于是母亲也跟去了。那天在码头,莲一看着穿着军装的父亲,他是部队的长官,而母亲是军医。然后,莲一便被送到了奶奶家。
莲一永远记住了码头的样子,只是小小长长的木板做成的,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悠远深蓝的,用一层层的波浪送走了船上的人。这样的气氛让她感到忧伤,海的样子让莲一懂得了想念的感觉,沉闷和无奈的。
莲一初次见到佐藤是在绫小路的路口,黄昏斜射在佐藤穿着的中山装上,据说是来自中国的一种衣服,少年的身影在衣服的衬托下清瘦而孤单。佐藤领着一个箱子,身后跟着住在自己家对面的纪子小姐。夕阳只留下富士山高大的背影,莲一小心翼翼的隔着窗户,看见少年棱角分明的脸上被最末的阳光掩映出一片片灰色的阴影,明明无法看清他的眼脸,却又好像清楚的感受到他寂寞淡定的眼神,轻轻的射到自己心里。随后,她听见纪子小姐喊他“佐藤吉泽”。
那一年,莲一十二岁,佐藤十五岁,中国爆发抗日战争。
莲一匆忙赶到学校时,已经开始点名了。她刚刚赶上在老师念出“本城莲一”时回答一声“有”,下一秒便听到佐藤的名字,可是没有人答应。
“佐藤吉泽!”
老师又念了一遍,依然无应。莲一有一点点担心,他明明看见他今天走出家门的。
良久,有人站起来推开椅子的声音。
“老师,我不叫‘佐藤吉泽’,我有名字,我叫‘周念之’。”
是他,清朗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莲一悄悄的转过头,却又不敢看他。老师有一刹那的诧异,但旋即镇定下来。
“佐藤同学,这里是日本。”
莲一的目光微微上移,看见他紧紧握住铅笔的手,很用力,但铅笔最终没有折断。莲一突然覺得他很忧愁,是无法发泄隐隐的忧愁,那样深深地埋藏在他看似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眸里。在回头的时候,莲一迅速的瞟了他一眼,十分清俊的面庞,可是那样好似一条落寞的河流样的气质,让莲一的脸红了一节课,她没有能听进去一个字,她希望快点放学。
因为她和佐藤同路。
莲一一直跟在佐藤后面,绕过一条一条的街道。木屐发出声音,很响的节奏。莲一害怕佐藤会发现,正低着头。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自己狠狠的一扯,莲一重心不稳往一边踉跄了几步。她抬头,看见佐藤有些生气的脸色,羞愧万分,以为佐藤发现了自己的跟踪。
“本城小姐,走路请注意一些好么?”
莲一红着脸低着头,头顶是熟悉的声音。她回头,看见不远处一个小小的水坑,正横穿过她漫不经心走过的路线。
“哈一!”莲一退后,很郑重的鞠了一躬。等她抬头,前面的人已经走远了。莲一仿佛因为目送着渐行渐远的背影而瞬间有了莫大的勇气。
“佐藤君,以后放学可以一起走么?”
前方的人略停了停,回国头,看着莲一。
“纪子小姐家里我家很近,何况,何况……一个人走很孤单……”莲一支支吾吾的补充。
“佐藤君,拜托了。”说着又是严肃的鞠了一躬。
佐藤微微笑了一下,他觉得日本女孩都认真的可爱,他走到莲一身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一路上,莲一基本没说话,佐藤可以听见莲一的木屐发出的声音,突然觉得着一步步的清响也很好听。
佐藤高高瘦瘦的身影遮住了小小的莲一,日本女孩特有的温婉安静更加从她的小碎步中衬托出了巷口的静谧。佐藤转过身,对莲一说,
“我到家了,明天见。”
“撒哟那拉。”莲一微微弯了弯腰,认真的道别。她在回头中再次看到了佐藤的笑脸,猛地想起今天佐藤拉她一把躲开水坑的情景,觉得很满足,不知不觉得脸和夕阳一样便的通红……
佐藤告诉莲一,不要叫他“佐藤吉泽”,他是中国人,他喜欢他的中国名字。
“那我可以叫你甚么呢?”莲一有些不解。
“周念之!”
“那之?”
“不不不,不是‘那’是‘念’”
“那?”
“不对,是‘念’,‘念之’。”
“年之?”
“额,差不多吧。”
……
“念之?’”
“对,终于读对了。”佐藤很高兴的样子,莲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放学回家的路上,莲一总是跟在佐藤的后面,她喜欢看佐藤穿着校服的笔直的身影。而下雨的时候,佐藤会称一把伞,然后把莲一拉到伞下,帮莲一折好她自己还未撑开的伞,说,“不用那么麻烦了,一把就够了。”
是的,佐藤黑黑大大的油伞,一把就够了。
莲一觉得,佐藤在学校总是很寂寞的样子,可是又不敢和他讲话,毕竟有很多同学,她不太好意思。于是,总是和女生们一起在课间玩耍时偷偷看向教室角落的佐藤,看他斜着靠在椅背上,垂着头,把玩着手中的笔。他从不主动和别人说话,所以好像还没有朋友似的。大多数人觉得佐藤很冷淡,可是莲一心里明白,佐藤同学是很友好的。莲一就悄悄的跑回座位,写了个条子,再装作不经意的经过佐藤的作为旁边,塞给他。
“念之,你还好么?”条子上是这样写的,莲一很高兴自己可以叫着和别人不一样的名字。
“怎么,我很好呀。”佐藤回复条子很快,字迹很漂亮。
“可是,为什么念之没有和朋友一起玩呢。课间是应该活动的,总坐在椅子上不动是不好的。”莲一再次艰难的传了条子。
“呵呵,你给条子的样子真好笑呀……”佐藤忍不住笑了出来,莲一很郁闷的趴在自己位子上,可是一下子,又被另一个纸条砸中脑袋。瘪了瘪嘴,捡起来打开,还是佐藤写的。
“谢谢莲一的注意。”
纸条上方的脸庞,露出一个微笑。
一天中午,莲一在学校里没有看到佐藤。她在校门口看到了过来送便当的纪子小姐,说佐藤早上忘记拿了。可是莲一找遍了学校也没有看到他。
“佐藤君?”莲一在学校的八重樱下面看到了佐藤。叫了一声,可是那个身影没有动。
“念之?”莲一靠近一点,叫到。
佐藤没有转身,只是把一张报纸递给莲一,赫然入目的是中国与日本的最新战争情况,和几张在中国战场上惨不忍睹的照片。
“我父亲认识纪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