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牛哄儿队长被撸了的这年六月中旬,二牛哄儿和我一起到车力水库出民工。队里派他做饭,让我放马。一路上大车老板儿摇着大鞭,哼着东北的地方戏,唱着《猪八戒拱地》《王二姐思夫》里的不少段子,如今我还记得《王二姐思夫》里的唱词,很耐人寻味:
唱王二姐思念张廷秀,“一只大雁往南飞,一阵凄凉一阵悲……”贬张挺秀,“看你像个豆牙菜,长来长去弯了弓,说你是空堂的竹子,节节空啊节节空……”;唱张廷秀自夸,“麻子儿不是麻子儿,那是朝王散啊,等到日后准能把官升,我说二妹啊……”又唱“……别看我衣服穿得破,肚子里可有干货”。那些老板儿闭着眼睛摇晃着大鞭,唱得意味深长,十分痴迷。就这样,驱车拉着我们的行李用品涉过大小两道河,足足走了一天半才到了这连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虽顶算走了两天,伴着大车老板儿的荤唱小调,也没觉得什么寂寞。
咋来到这地方一看啊,这的土壤太贫瘠了,全是盐碱地。那地皮红一块白一块,干一块湿一块的,其间点缀着一小块一小块瘦弱的青草地,像似踏上了另一个星球的版图。当你站在山包包儿上俯视远望,整个地貌轮廓真像一个正长着满头癞疮,还流浓淌水的秃头,那马整天的亲吻地面也添不饱肚子;整个蔚蓝的天空一碧如洗,却看不着一只鸟儿,整个地面除了那点几乎能让人数得清还能顽强活着的细草嫩芽以外,没有一点土著生命,就连蚂蚁几乎都绝迹了。让它做地面太委屈它了,其实把它做成天空倒很形象。
来到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一部分人搭窝棚,一部分人清理所带物品,一部分人挖锅灶。二牛哄儿带我掘井,人畜都得喝水啊。大约几袋烟的工夫,我和他就挖地三尺了,看那湿润土壤,好像再往下挖几锹深就会出水了。等挖了两米来深完全出水后一看啊,那是什么水呀,简直就是泥汤子,这时锅灶已经挖好了,于是就架锅做饭。这一切几乎都在瞬间完成,此刻我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诸葛亮六出祁山屡伐曹魏露营札寨的场景,通过数锅灶就知道曾经埋伏驻扎过多少兵,事实上真像是这样。
林二牛哄儿将那混浊的水从井里提上两桶,那根本就不是地下河的水,而是地下泥土渗出的水。没办法,只有先把这点水烧开,盛到大盆里坐清,然后再用这澄清了的水做饭。这时其他人几乎都没什么事了,就都叼着喇叭筒或老旱烟袋围着锅灶饥肠辘辘地坐在地上,各个盯着冒气的饭锅,巴嗒巴嗒地抽烟。只有二牛哄儿汗几几地忙上忙下,傍太阳压山的时候饭就焖好了。于是人们就纷纷操起小盆似的大碗狠狠地将那高粱米饭盛在碗里,那饭有如残阳般的色彩。然后各个抱一个硕大的咸菜罐子,狼吞虎咽地就着咸菜和夕阳吃着充满苦涩味道的米饭。尽管如此,各个吃的披汗如雨,没有一个人说出这碱水做出的饭,感觉发涩发柴不好吃的话。吃完饭各个挺着顶脖的肚子,打着饱嗝傻呵地笑着,就像吃了红烧肉一样满足。林二牛哄儿蹲在灶台边上吸着烟跟我伤心地说:小老疙瘩儿啊,你看这帮人多可怜啊,这他妈的叫人吃的饭吗?喂狗,狗都不吃呀!说完二牛哄儿又撇一撇揪揪的小嘴,深深吸口烟指着那饭说:你看那饭的红劲儿都能吓死人。这帮人啊,明儿个都得拉黑屎。我们这帮人啊,就和古时候被朝廷发配来的罪臣劳工差不多,哪个省委书记县委书记吃这玩意儿呀!就他妈的咱公社的张蒙古(公社书记)吃的,也没离开大米白面啊?小烧酒壶都要捏扁了。他们整天地抓阶级斗争路线斗争,把点好吃的好喝的都抓到他们肚皮里面去了,过去有的地主老财也没这样啊。常言说得好哇,民以食为天,老百姓没饭吃喝西北风能活命啊,啊?你说这朝代是怎么了?说起来我也是为国家卖过命的人,反倒不如大肚皮对党忠心了,这不黑白颠倒忠奸不分了吗?说完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脸上笼罩一层无可奈何的云朵儿,又接着说:小老疙瘩儿啊,你小有文化,要接着学,将来有一天兴许也能像你二哥一样有出息。我知道,他队长被撸了心里的滋味不好受,借题发挥而已。我心想,我也不知道这朝代是咋了。

自从林二牛哄儿当了队长,明里暗里对我以及我们全家都有好多关照和保护,同时也没再向我们家借过钱,甚至连顿饭都没吃过。要是细说起林二牛哄儿来,他人倒是不错,可就是有个借钱不还的毛病。我从小记得,他一整就到我们家借钱,经常是干妈长干妈短地叫个不停,然后就十元八元的借,借完就不还。他每次都是通过亲热地叫干妈,自然摆脱借钱不还的尴尬,然后笑嘻嘻地再扯点理由自然过渡到借钱上来。每次都借得很成功。我们这些亲生儿子要是用钱,都很难从我妈那抠出元八角的。他一来我们家,不借钱还好,要是借钱我就烦他,当时我冲他的面就敢骂他:借钱不还屁眼儿朝南,借钱不给屁眼儿朝北。可他对我不仅不反感,反而一把把我拉过来,紧紧地抱住我使劲地亲两口。然后亲昵地叫我一声――你个小老疙瘩儿!
那时候农村的政治运动抓的也很紧,几乎每天晚上都得对地富反坏右开批斗会,我们那个屯子有上十家这样的人家。其中,我们家在五类分子里面就占了三类,我父亲伯父是地主分子,我叔父是历史反革命又右派分子,我大哥还没读完书也成了个右派分子。在他们几个人里面,我伯父是个手艺人儿,会干木匠活,有些文化,能识文断字,说起话来流畅中听。我叔父和我大哥都是知识分子,特别是我叔父,他是高级知识分子,在地方上还颇有些名气,即便是批斗也是有面子的,无论是县里的领导还是公社里的干部都能往开一面。我大哥呢,是五七年还差半年没有毕业的大学生,人长得英俊漂亮,作起检查来通常会用上一些新词成语,实际上就是没有文化的人听了新鲜,你比如说“洗心革面”呀,“脱胎换骨”呀,“罪大恶极”和“滔天罪行”什么的,有意地把自己的罪行说得邪乎一些,那些工作组和贫下中农听着就顺耳,就认为检查深刻。就是我父亲一天书没念,一个大字不识,说起话来笨嘴拙腮,在自己认罪时常常说错,比如说,把“贫下中农”顺嘴就说成了“贫富中农”啦,把“各位领导干部”一搞就说成“列位大人”啦;还有,认罪时不会说瞎话,净说一些大实话――说什么,二柱子三秃子四虎子在我们家扛活,活计是挺累,但在中午晚上每顿都吃粘豆包和猪肉炖粉条子,还有帮着他们怎么样娶媳妇,给他们多少块大洋……一把话说到这分上,就不像什么盘剥穷人的地主分子了,反而成了一个慈善家了。这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