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安一觉醒来时,屋内仍是一片漆黑。
也许是内心太过烦闷,也许墙角传来的蛐蛐叫太吵闹,他翻来覆去竟再也无法入睡了。
习惯性地摸了摸身旁的长剑,还在。这把剑是父亲离京时亲手送给他的,那一幕幕尚在眼前,但此刻父亲却已长眠地下。
父亲是离京前往沪州的路上被害的。他一生清廉忠心报国,战功赫赫却引来小人嫉恨。当朝宰相孟前在朝堂之上每每对父亲挤兑,私下更是阴枪暗箭。父亲为了天下社稷将相和睦屡屡忍让,他却步步紧逼……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许成安眉头一紧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屏气凝神仔细地听着那脚步声渐近门口。不对,这脚步声那么轻,那么慢,不像是歹徒,倒像是沈馥心。他仔再细一听,那熟悉的脚步,分明就是沈馥心!
他松开手中的剑,紧闭上眼睛假寐。
“吱呀”门被推开了又轻轻地闭上了。蛐蛐儿叫声立马停了,许成安听到那轻缓的脚步在他的床前停了下来。
“成安”。她轻轻地唤。
许成安没有回答,只是紧闭着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再没有开口。黑暗中,许成安感觉到有一只细腻的手抚上了他的眉间。那么轻,那么柔,像要抚平他一切的忧愁。
许成安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十几年了,她总是这样。从六岁那年母亲突然去世,八岁那年被父亲逼着骑马摔断胳膊,再到十七岁帮为了雪仪赎身挨父亲的鞭打,更有二十二岁被深爱的女子出卖致使父亲被贬,还有到三天前父亲下葬,她总是在他最脆弱最痛苦的时侯出现。轻轻地,柔柔的,替他抚平眉间的愁苦。
她爱他,他不是不知道。但他就是无法正视她充满柔情的眼。尽管她很美,美得像带着新露的白芙蓉。他爱的,是像那个出卖过他的女子曹赤芍一样明媚张扬,如火红的石榴花般的女子。她和雪仪,对他来说从来都只是挚友知己。
对她,他只有满满一腔的歉意。
“成安,我要走了。”她轻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将他从感情的纠结中解救了出来。
是啊,她早就应该离开了。她身子骨那么弱,何苦放着家里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来受这种流离颠沛的罪呢?况且前面的路太危险,他实在不忍再多欠她一分。他背负的深仇大恨,为什么要她分担呢?
静谧的夜里她的声音格外清晰。一字一句,砸进他的心里,生出酸胀的痛来。“我不能等天亮了再跟你道别的,那样,我可能就不忍心走了呢……”她顿了顿,压了压嗓间的哭音,“你呀,为什么喜欢的不是我呢?……”沉默下来的黑暗中,只有她刻意压低的啜泣声。
一滴滚烫的泪水“啪”落在了他的眼角,濡湿了他的睫毛。
他的眼皮抑制不住地动了动。感觉到他的动静,沈馥心慌张站了起来,又是一阵匆匆的脚步,她离开了。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许成安一动不动地静静躺着,眼角有大滴的泪滑下。
第一次见她时两人都只有四岁,同样的年纪,她就比他稳重的多。小小的男孩子因为女孩子比他高一点就要拽人家的辫子,小小的沈馥心也不恼,还真的好性子地弯下腰让他拽自己的头发。虽然他的小手扯得她的头皮好痛,但她也只是忍着。
这一忍就是十八年。记得十六岁初识雪仪之时,他天天往雪仪在的雪月楼里跑,满京城的人都笑将军洁身自好一辈子却生了个“少年风流”的“好”儿子。她咬着嘴唇站在雪月楼口,不顾家仆阻拦,被门口拉客的姑娘两三句就羞得满面通红,却坚决不肯移动半步。直至后来许成安向她解释清楚,她才微微挪动一下就晕倒在烈日烘烤的街上。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她喜欢他。爹让他和沈馥心定亲,他不同意还扬言要为雪仪赎身。爹悖然大怒将他鞭打一顿,最终还是馥心出面才解救了他。他至今记得馥心当时说的话。她挡着自己,迎着父亲目光不卑不亢地说:“伯父,请您不要逼迫成安。若他娶我只是因为鞭打,那么就算他肯娶,我也是不愿嫁的。我爱的许成安,只是那个即使骨头碎了也不肯屈从的许成安。”记得那刻她的眼中闪亮的光芒,字字坚决地像是宣誓。再后来她偷偷拿出自己的首饰当掉,凑钱给他让他替雪仪赎了身。雪仪找到如意郎君出嫁的那一天,她又亲手替雪仪盖上的红盖头。他记得那天铺天盖地的红映得她分外娇艳,她的眼里是藏不住的欣羡。但他只能装作看不见。
十八岁的时侯他遇到了那个带给他刻骨铭心的伤痕的女子。彼时的她身着红衣,自称红药。与她对视的第一秒,他只感到一阵晕眩。她的眼中有灼灼的火焰,刺目的明亮。他知道心中的人终于出现。她自称无家可归,恳求他收留。他如获至宝,将她奉为上宾。爹斥责他要他赶红药走,他坚决不同意。不想一直僵持着,他就恳求沈馥心帮忙。他不是不懂她的心痛,但他更不舍得红药走。习惯了一个人的好,她的好就成了习惯。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不值一文。
由于馥心求情,爹终于黑着脸答应留下红药。他乐得抱着沈馥心原地转了一圈,她双脚刚落地他就飞奔着去找红药。完全没有看到她脸上飞起的红霞和眼中突然蓄满的泪水。
红药爱自由,他就嘱咐下人允许她自由进出任何地方;红药爱一个人逛街,他就不烦她,呆在家里等她说会带给他的桂花糕。虽然最后她老是忘记带给他,但他心里却依旧欢喜。
他太傻,他不知道自己以为的幸福其实是一场横祸。他许她出入自由,她便将丞相给她的假罪证放在爹的书房;他让她一人逛街,她每次的目的地都是丞相府。她是丞相曹前的女儿曹赤茗啊,丞相带领官兵抄家时她就站在丞相旁边。听着他绝望地叫着红药,她居然一脸厌恶:“谁是红药,真是个傻子!”
将军府没有了。没有了将军,有再多的府又怎样呢?虽然罪证俱在,当今圣上念及父亲年事已高,且战绩辉煌,就网开一面只将父亲贬为平民终生不得入京。
那段日子许成安像疯了一样只是沉默。
临走前父亲秘密将他安置在了沈世伯家让沈馥心看着他。沈馥心轻轻地抚着他的眉头,安慰着他。父亲与沈世伯一直在屋内谈话,沈馥心就一直陪着他:直到父亲将那把随他多年的长剑送给他,直到父亲遇害的噩耗传来。
不能再拖累她了,她应该幸福的。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切又都寂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真的不见了沈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