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前,在来自五湖四海的群体中,由于“臭味相投”的原因,家在南方的刘安邦与家在东北的秦义卿成了挚友,那时刘安邦称秦义卿叫“小秦”,秦义卿则亲昵地叫刘安邦“小刘”。几年后,他们尽完了自己的义务,带着各自的全部家当——一个绿背包天各一方了。
临分手时,真真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但毕竟没有不散的“宴席”,在列车的催发下,两人都努力地从发硬的喉咙里挤出“保重,来信”几个字后,挥泪作别。
弹指一挥间,时间已过去了三十年。曾经风华正茂的两个情深义重的年轻人,不知从什么时侯起,时间老人已让他们改口互称“老刘”、“老秦”了。
两人的情投意合使他们突破了时空上的限制,在靠电波交流还是一种奢望时,就靠鸿雁传书,将各自的思想托付给文字,尽管在时间上很是迟滞,但彼此还是觉得对方滚烫的心灵,并没因为鸿雁的迟滞而降低温度,以至于泡不开灵魂深处的那一杯茶。
如今随着科技的进步与经济的发展,时空也“失去”了原来的意义,他们之间的视频聊天已决不亚于小青年们的网恋,弄得一日不聊就总觉得浑身不适,甚至闹得双方夫人都曾有过意见,似乎怕他们“网恋”成真。尽管如此,他们为了放飞思想,还是一如既往地上网聊天。
一日,老刘按时开机,上网,挂上去后可怎么也叫不出老秦来,情急之下拿起手机拨过去,通后立即传来道歉声,然后小声地说他在赴宴,席间有当地的顶尖级人物,于是老刘便说:“你小子牛啊,看来是枯木逢春了,未必还要强伸几片张不开的败叶不成,哈哈!”这当然是老刘调侃的笑话,根本的目的还是约定当天上网聊天的时间。
这天上网后,老刘便关切地问他赴宴有没把酒喝高,然而,老秦却矢口否认赴宴一事,说是去看戏了。但老刘却从视频中看到,老秦的脸比往日略显红润,精神也亢奋些。凭老刘的经验,他觉得老秦一定是去喝酒了,至于作为几十年的朋友并且在老来说这种从来不说的假话,老刘认为其中必有蹊跷。这种蹊跷若在老朋友之间即时寻求解开,虽然可以安慰自己的揣度之心,但于朋友之情又是有害的。于是,老刘尽管觉得赴宴与看戏风马牛不相及,但转念一想,聊聊戏中人物及其它,不是也很好玩吗?于是也便顺水推舟,以此作为今天聊天的主题,请他细说“看戏”。
老秦非常乐意地让老刘分享戏中的精采故事,于是便娓娓道来:
戏班子虽说只是一个临时凑合的草台班子,演出场地也不过乡村一隅,且戏台是由几根剥光了皮似白骨的陈年木头撑着……
老刘一向眼里揉不得砂子,当听到这里,不由得问:“你不遵守我们的聊天时间,居然去看恁低档次的草台戏,还让我分享你的什么狗屁精采!”
老秦见老刘有些不快,急忙安慰老刘说:“你不要性急,更不要以貌取人的瞧不起这种草台戏,再说你是去看戏,又不是看撑戏台的柱子,何必计较那白骨般的戏台柱子干吗?”
这时,老刘因为自己一时性急说了粗话,又觉得老秦所言未必戏中还真有戏,刚才在不知就里时就乱下判断似乎已让自己显出浅薄,也就不吱声了,便说:“那好,老秦你就接着说吧。”
老刘从视频中看到,老秦不仅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衣冠,还呷了口茶,作好了说书人应作的准备,开口道:
撑戏台的柱子是丑陋了些,可台面上的布景那是相当可观的。拿第一幕的场景来说,就是慈喜也未必享受过如此的奢华:那厅有我们那时六七十人开会的场地那么大,在一个不显眼的拐角设有卫生间,对面挂着几层落地的帘子,古香古色;墙壁都贴有壁纸,金黄金黄的耀眼,在适当处还挂着两幅名人字画,文化品味也得以提高;在似穹隆的吊顶上镶嵌着点点繁星,簇拥着似吊兰的主灯与在下的红木大圆桌中央的、娇艳浴滴的鲜花相映成趣;大圆桌周围的椅子如绅士般立在那里,忠诚地守卫着桌面上婷婷玉立似少女一样清秀的酒杯,还有憨厚的碗和贪得无厌的筷子;在大圆桌的一边,摆着高档沙发和茶几,另一边是一张很精致的小方桌,配四把软面椅,桌上放有麻将和扑克;地上铺的羊毛提花地毯,让人不忍踩踏。
说完,他忽然问道:“老伙计,这样的舞台布景是草台班子搞得起的吗?”
老刘已听得入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不知所云:
“那是,那是。”老刘随口附合着说:“你就快往下讲吧!”
老秦见他兴致似乎比往日更高,便用那已明显粗糙的五个指头理了理中间已是开阔地,只有边沿还剩一圈似铁丝网的头发,并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又开口道:
主演可是我们当地秀场中才脱颖而出的新秀,饰剧中人祁副县长。剧情说的是祁副县长接待衣锦还乡的张局长的全过程。按理说这曲戏是不会有多少看点的,但不知是编著、还是导演的人情味十足,安排了张局长的亲哥——一位才落魄的本地官员大张参与接待,这大张又因与祁副县长曾经是同窗,在这三人之间,关系一方面表现为兄弟、同学、本地与在外官员之间的友好关系;而另一方面则呈现出春风得意的七品和落魄官员与衣锦还乡之间的不尴不尬。剧情就在这多重关系与复查心态下逐渐展开。
说到这里,并非老秦卖关字,实是时间不早了,因为按往常聊天结束的时间早已过了,结束与否事毕要征求对方的意见,于是,老秦不无请求地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剩下的我们明天再聊,好吗?”
然而,老刘本是一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岂有不听完之理,尽管远隔千里,凭“情笃义深”这根绳,老刘觉得自己还是勒得住老秦那匹缰的,便斩钉截铁的说:你小子今天还非跟我讲完不可,不然,我将与你如管宁和华歆一样——割席断交!
在“无奈”与朦胧的幸福之间,老秦其实并未准备闭上的嘴,用文学的语言展开了他善于演说的特长,于是款款道来。
铿锵的锣鼓声终于掀开了帷幕,演出正式开始了。
在迎宾小姐“先生,下午好”的甜美问候声中,参与接待的先遣人员匆匆进入宴会厅,有的叫服务员赶紧泡茶,有的在调整菜谱,有的在安排酒水,有的在检查餐具……
又有“先生,下午好”的问候声传来,客人在高一级接待人员的陪同下,款款步入宴会厅,然后在客套的推搡中落座。主宾的右是其哥——大张,左是主东——祁副县长,因还未到便空着,其他的人根据自己地位的高下,在这不大的平面上找准了自己的点,先后落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