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着冷雨,我睡的很香。
半夜却被母亲焦急的推搪给惊醒了,睁开眼看到她泪流满面,无尽忧伤。
“怎么了?”我惶惶然将她抱住。
“苏,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她边收敛哭声,边从床沿抓起衣服胡乱往我身上套。
“母亲!”我大力地推开她慌乱的手脚,自己迅速穿戴好。
“父亲失败了吗?”
她将头往暗中一低。
我手掌紧握,指甲深深嵌入肉中。
突然,仿佛预见了什么,心莫名狂跳。“秋,快走!”我忍不住喊母亲的名字,拉住她的手飞奔到门口。
来不及了。推开门可以看到屋外已经被火把包围。小河村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每个人身上都是一片血红。
浊红色的雨水正从他们头顶落下,流过脸庞,淌进骨肉里。四周弥漫着诡异的气息,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此时扭曲而狰狞。
“以叛逆者的血洗清叛逆。”众人咆哮着向我和母亲扑过来。
我连忙后退,想掩上门,哪里来的及?一晃眼就有无数双手伸过来,硬生生把门板给卸了下来。秋被人强行拖住,举在头顶向山下祭台走去。
祭台边环绕着奔涌的黑河水,中间点了堆燃烧的柴火,妖异的火焰在血雨淫浸下升腾出紫色长烟。
母亲柔弱,怎么经得起如此惊吓?我心急万分,抄起墙角的扫把一路狂抽。有人从后面伸出手来,冷硬的手臂将我拦腰死死囚住。回头一看是张灰败的脸。不由倒吸口气:“五叔…。”
祭台突然一片哗然。母亲不知几时挣脱了人群,正被迫着一步步后退。
“秋,后面是黑河,不要再走了!”我大急,高声示警。
“暗黑河,深幽幽,老百姓。进不得。一入黑河,牛马不留。”这古老告诫,在大地上传播千年。自古到今,没人敢靠近。
但现在,它击打的黑色浪潮却眼看要将母亲吞噬。
“母亲。”我甩开包围,踏足狂奔。
三步之后,发现身体无比轻盈,低头一看,脚步,居然踩在半空!失去理智的村民先是一愣,又立刻狂躁起来,嘴里兽般呜呀嘶吼,伸出手想拽我下去。不容多想,我加紧几步奔到祭坛上空。
“母亲,把手给我!”秋看到飘在天上的我,满脸不可置信。一个趔趄,直直坠入黑河。
“不,不……!”我纵身跃下,却被浪头生生拍回祭台。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将我震住。
高台底下的黑河,突然卷起几十米高的水柱,母亲被托在浪花上。她紧闭双眼,已经失去知觉。藻绿色的长发随风飘扬滋长,慢慢地,遮住了小河村半边天空。
红雨瞬间停止,整个村庄开始安静,再不闻那嘶哑的吐气声。只是,母亲却让黑河水一点点吞噬,先是白色衣裙,再是脸庞,眼睛,最后连发丝都被完全溶入水浪。
我难掩发颤的恐惧,那是失去她的彻底剥离感。没有犹豫,再次跳入黑河去追索她的身影。
好冷啊,我头嗡的一声,如遇电击,缓缓下沉。
迷迷糊糊见秋用手指抚摸我脸颊。“水之心,好好活下去。”我想伸手抓住她:“母亲我不是什么水之心,我是苏啊。”
偌大的暖意这时环抱住我,脑海深处一盏灯昏黄摇曳。走的近了,推开来却是扇白色的门。
有人轻拍我的肩,抬头看,年轻时的父亲笑意盈盈把我举过头顶:“小苏沁,快来看看那是谁?你母亲回来了!”
一个美丽的女人正神情激动地望住我,晶莹的泪水划过她雪白的面庞,落在白色裙边消失不见。
我好奇地琢磨那些水珠,她却哽咽着向我张开怀抱:“苏,我是妈妈。”
这个生下我后神奇失踪又神奇出现的女人,用她的泪为我铺开后来十年温暖的生活。但,从来,我都知道,她是个谜。
幼年,曾坐在她膝上问:“母亲,以前你都到哪里去了丫,苏都见不到你呢?”
她把缠绕在我手上的绿色长发拨开,在手心上轻轻一吻:“母亲在自己的家里,天天想着我的小苏沁。只要天空飘过乌云,我都会跑出来向它招手,希望它能把我带回你和爸爸身边。”
又有泪从她浓密的睫毛上落下。我连忙亲了亲她:妈妈,别哭。
仿佛是母亲如那时一样,在亲吻我的脸。
伸手抱她,却摸到毛茸茸一片。
一激灵,睁开眼。居然看到一只巨大的长毛狗用粉红色的舌头在舔我的额头,好像尝到什么好东西,吧唧吧唧唾沫四溅。
我连忙推开,要起身,腿一软跌到水中。
“海螺!”有人轻轻呵斥。我支起身,把脸上的水一抹。
晨雾弥漫的沙滩上,缓步走来个蓝衣少年。乌发黑瞳,浅笑盈盈。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小谢。
君自黑河岸
2027-12-10 12:3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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