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子红了,沉甸甸,金灿灿的桔树,从这个山头蹒跚着爬到另一个山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涟漪。
“又到秋天了”浸漪嘟嚷着,背着手,在桔树间百无聊懒地走着。其实,秋天早就在不经意间到了,田里的青蛙已不在夜间沸起,恼人的蚊虫也销声匿迹。大概她把熟透的桔子错当作黄叶,看到树叶黄了,才恍然大悟,原来秋天已经来了。
“是秋天了”妈妈捡起路边飘落的泛黄的树叶,抬头望了望天空,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
“妈妈,你是怎么知道秋天来了啊?”那时候的浸漪还很小,天真烂漫,穿着最喜欢的红色衣服,热闹得像一团火。
“树叶黄了,就是秋天来了啊。”妈妈没有低下头看浸漪,仍旧望着天空。
浸漪不服气地撅着小嘴,心里倒也不反感妈妈这样的解释。
她背着的手里卷着一本诗集,深蓝色的书皮就像她从爸爸手里接过书时的心情,压抑而又有点晦涩。她看不太懂这些东西,可是一有空闲就拿出来翻翻。她最喜欢,芒克写的那首《没有明天的明天》,一读到“没有比没有更能够把我摧毁”这一句,她总会合上书,闭着眼睛,似在思考着什么。
这时候浸漪已经沉思完毕,她爬到桔树林里突出的小石山上,从桔树的最顶端摘了一颗最大的桔子。夕阳斜斜地照着,桔树林的一半已经暗了,暗暗的,像过去的日子。她闭上左眼,将桔子放在右眼的前面,眼睛、桔子和夕阳排成一条直线。桔子的四周发着光,黄黄的,是妈妈煎的鸡蛋。
爸爸说,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你妈妈煎的鸡蛋了。爸爸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眉毛总是上扬着,眼睛很亮。吃饭的时候,如果是妈妈盛饭的话,浸漪总能在碗底发现一个煎鸡蛋,黄黄嫩嫩的,咬一大口也不会觉得腻。爸爸的碗底会不会也有呢?吃完鸡蛋,浸漪总会这样问自己。
后来,根据浸漪自己推断,爸爸的碗里肯定有两个或者更多的煎鸡蛋。
爸爸走之前,把那本他最喜欢的诗集递给浸漪,浸漪将双手藏在身后,犹豫着是否应该接过来。爸爸说,我会回来看你的。浸漪睁大眼睛看着爸爸,固执地不让眼泪流下来。
爸爸头也不回地走了。浸漪使劲拉着妈妈的衣服,妈妈没有反应,只是像往常一样望着天空。她终于没忍住眼泪,哭着跑出去追爸爸,她拼命跑着,小石子铺成的路坑坑洼洼,积着满坑的泥水,被脚扬起的泥水溅在浸漪红红的衣服上,形成一点一点的句号。她没有追上爸爸,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的另一面,抽泣着回家了。
浸漪一直坚定地认为爸爸的走是跟煎鸡蛋有关。“他一定是吃腻了煎鸡蛋。”浸漪呢喃着,将桔子剥成一朵花,放在小石山的最顶上,拿起诗集,走了。桔树林全都暗了。

男孩子
家里来了一大帮人,说要盖房子。新爸爸说,等房子盖好了,桔子就有地方搁了。
浸漪不喜欢新爸爸她不叫他爸爸。妈妈让她去喊新爸爸吃饭,她就走到他旁边,说,“我妈妈叫你去吃饭。”然后假装在旁边玩耍,看到新爸爸走进厨房,她才慢悠悠踱着步跟了进去。
爸爸走后,浸漪的碗底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煎鸡蛋。新爸爸是不喜欢吃煎鸡蛋的,他喜欢吃排骨。吃排骨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是亮亮的,下巴上的短胡茬一翘一翘。他并没有像爸爸一样说世界上最好吃的是妈妈做的菜,只是埋着头一个劲地吃,吃完一抹嘴,打着饱嗝,很满足地点燃一根烟。
盖房子的那些人中,有一个男孩子,比浸漪大两岁,他是随他爸爸一起来干活的。十六岁,黑黑的,有点倔强。忙的时候他帮着挑几担水,递几块转,清闲了,就会去桔树林里找浸漪说话。“等我发工钱了,我就买一辆摩托车,”他说,“到时候我载你去兜风”。浸漪把眼睛从诗集上移开,看了他一眼。“你喜欢吃煎鸡蛋还是排骨?”男孩子显然被问得摸不着头脑,看着浸漪。确定没有听错,他说,“都不是特别喜欢,但是如果一定要选的话,我就选排骨吧。”
浸漪又看了男孩子一眼,眼睛涩涩的。
远处的山像剥了金箔的佛像,一尊一尊镇在这片土地上,天又变暗了。排成一队的大雁在夕阳的身边飞过,浸漪想起了一首诗。
归巢的鸟儿
尽管是倦了
还是驮着斜阳回去
双翅一翻
把斜阳掉在江上
头白的芦苇
也妆成一瞬的红颜了
浸漪突然将头埋在胳膊里,双肩颤抖着。男孩子慌了,看着浸漪,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