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物调敝的秋天一直睡在现在,四爹却不知道已是阳光明媚的春天了。
“我还能睡多久?”四爹常常这样情不自禁对自己说。
其实,四爹早就醒来孤独的躺在床上。待一束和畅的阳光从蒙着厚薄膜的木窗渗进来,才从豆花被里爬出,坐起,顿感暗湿狭窄的耳房里腾出一股暖意。他把早已冰凉的烤火箱从被窝里提出,放在床底下。随后又慢腾腾的走到散发尿臭味的黑马桶边,十分痛苦地挤出几滴黄的尿。满脸褐斑皱皮的脸几个月下来才这么欢快的扯了扯。
多年以来的风湿关节,随着季节更替,这会痛得更厉害。四爹歪扯着嘴角,蹒跚到房门,贴门侧耳只见厨房、厅屋里都一派死静,确信侄媳妇已外出做事,方才壮起胆搓着膝关节。
哎哟哟……痛喊了出来,的确是减轻许多痛罢。四爹镇定下来,戴上旧绳绒帽,柱上黑漆拐杖,沿着村子青石板大道晃晃荡荡地走来。石上满是牛屎和黄泥,两边高高的青砖黑瓦房里传来斫猪菜的咚咚声。四爹走三步哎哟一声,但是走的很爽气,很精神。
一直顺路走到南北杂货店,店子几个年轻男女正在闲扯。柜台上摆着稣心糖、怪味豆、桔子、罐头、夹心饼……四爹倚着店门,心里打着唉声:“这些,不知又是什么味了。”跟着喉咙里咽下几大口唾液。暗忖道:“能不能赊——?”
哪知,别人见他这枯槁模样早愠起了眼。一个穿蝙蝠衫的女人悟着鼻子道:“这老的,一身衣服都发了霉,那气色好难闻咧——!”
穿灰色夹克的男人道:“这老鬼到处棍点点,只怕将来死了,怕他的游魂哩。”众人哄堂大笑,直笑得四爹脸皮发怵。
四爹厚着脸皮进了店内,找方凳坐下,还用鸡爪似的手抚摸着装夹心饼的玻璃瓶子。穿黑西服的男人立即喝道:“你这老的!又没钱买,坐在这里倒挡老子的生意,快滚!”四爹却是认得这穿西服的店主。
“你爷爷……湘南暴动……”四爹好久没开过口,好像有许多话儿全不记得了,“受了伤……我——。”
店主早不厌烦,恶声道:“你救过我爷,又不是救我,关我什么事,你老的要我孝敬你呀,嘿,做梦去吧。”
四爹忙隐下吃的念头。“这些人都恨不得我在世,可我为什么不早早落下这口气呢?”四爹这样忧郁的想着,慢步来至漳河桥头大枫树下,寻块干净石礅坐着。阳光照着湿漉漉的绿色大地,炊烟升起在山村,泛出迷人的柔色。田洞里的秧苗已揭开了薄膜,正扑哧扑哧往上长。
四爹坐了片刻,就见邻居钱伯牵着水牛牯去犁田,笑着跟自己打着招呼:“四爹,半年多不见,也出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很好哇。”四爹咳嗽两声,慢慢道:“老话讲:‘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总躺在床上,身体不行啰”还想吞吞吐吐说几句,钱伯早已路过很远了,四爹难免一阵失落,一阵唉唉。
“那老的,真是好笑。”围着蓠笆墙的菜园里突然有人说起话来,声音尖刺,正是侄媳妇,唬得四爹一阵心跳。只听她又道:“有个晚上起来小解,听见厨房餐柜里碗响,原以为是老鼠偷菜,忙进去扯灯一看,嗬!却是那老的正用手拿了一块肉往嘴里送。”说完自顾自大笑起来。
接着又有一个妇人道:“这能怪他?他老的牙齿全都掉了,吃饭当然慢,可又有你们在场瞪着,自然不敢多吃,平时又没杂食吃,饿是肯定的-”四爹晓得是邻居七婶,七婶叹道:“这四爹,怪可怜,还是老革命哩。一个人只是吃了又睡,睡了又吃,几个月你们不曾说几句冷暖话。其实,老人最怕孤独,可你们一看见四爹在公众场合露面,就鼓眼暴筋,就好像他是你们家一个见不得人的蛆,这要不得。”
“哼!”侄媳妇气鼓鼓道:“他一年才几百块的补助,连吃的都不够,我那有益划!要不是庚子那蠢货强留着这老的在家,哼!早送到敬老院去了。这么一个整天哎哟哟又脏不拉叽的老朽,让客人看见了,怎么见人?”隔一会,又恶狠狠道:“这么只吃不做,不如早死的干净!”
侄媳妇一席话让四爹直气得一身抽筋。七婶显然也愤怒了,反问道:“那小孩子只吃不做,也早死个干净么?”,侄媳妇又呸得一声:“小孩子有的是希望,这老不死的只是浪费。”
七婶道:“人都会老的,万一你崽女也这样待你,那一一”侄媳妇得意道:“我有几个崽女,个个人都听我的,还怕她们不孝?”七婶争不过,便懒下不说。哪知,侄媳妇往下又叼叼唠唠出四爹许多闲话来,
四爹实在坐不住,怏怏站起来,望着挂在枫树枝丫上呼呼作响的白薄膜袋悲凉道:“我还要活多久?”咳几声,闷闷不乐的回到家,搬张竹椅在门前晒谷坪上坐下晒大阳,默想自己苍凉一生,孤独的境遇,见四周无人,情不自禁口齿不清的伊伊呜呜哭丧起来。
声音如此沙哑,如此悲怆,伊呜到深处,四爹不觉掉下几颗浑泪来。哪知侄媳妇已摘菜回来看见四爹这疯子模样,大吃一惊,气愤不过的把装菜的竹箕一丢,手指四爹的面:“你这老的,干嘛咧!是没让你吃饱还是怎的?让别人看见,多好笑!还以为我们做晚辈的虐待你老人家。”
四爹仰着脸,没动,却立刻停止了伊呜。
“姐,我们来了,”大路上忽然走来了两个人,一个女人拉着一个男人的胳膊兴奋的喊着,那男的提了一个很鼓的袋子。“嗨——”侄媳妇先笑眯眯朝她们扬了扬手,陡的又转过背来,低沉又尖刻地对四爹说:“还不快死进去,来客人了,是我妹妹、妹夫,还没结婚呢,别人最爱干净,待会看见你这脏样子,会吃不下饭,还不快死进去睡觉。”
四爹万分不情愿,却不得不站起身来,连唉声也不敢哼,踉踉跄跄进了屋,一阵寒冷向全身袭来。
“四爹。”四爹一怔,回头一看却是七婶。七婶挎着满满一篮菜,驻足在大门口,对他轻柔的唤着。
“四爹,走,到咱家坐坐去,”
四爹迟疑着,像一只沧桑的朽木。七婶放下菜篮,进屋搀扶着四爹:“走,反正在家里也是睡着。”
四爹经不过七婶的软磨硬缠,这才柱着拐杖,跟着七婶慢慢走来。七婶家住在村尾,后靠一遍竹林,屋前晒谷坪边矗立一株粗壮的枫树,树下一块巨石,石缝里流出清澈的泉水,泠泠直响。七婶搬张竹靠椅,垫上厚厚毛毯,让四爹坐在晒谷坪上,随后又倒出一碗甜米酒来。四爹靠着竹椅,眯上小小的眼睛,细细呷一口,许久才道:“好呷,好甜。”
七婶忙道:“好呷就多呷点。”自己也搬张小凳坐在四爹身旁,轻轻询问四爹近况。
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