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找你行吗?”
午休时,正整理着桌上的案卷,听见发问,我回过头,见一大约二十多岁的女人站在身后。她中等偏上身材,穿件紫色风衣,卷发,白皙的脸上画着眉毛,虽然也搽着唇膏,但不是那种刚吮了鲜血的血红,淡淡的,乍一看是那种浸泡在幸福里的类型。
“有事吗?”我指指长椅,问。
她将一裘毛茸茸的什么皮(临走时才知道是围巾)放在我桌边,幽幽地说:“我……想离婚。啊不,是……同居关系。”
我在民政多年,处理过各种男女关系,有离婚的,有非法同居的,有事实婚姻的,还有第三者强行插足的,稀奇古怪,等等不一。但眼前这位包装精良,脸上也没有泪痕的女人,似乎与离婚或者解除之类的碰不上榫,就说:“我看看申请。”
她在掖下的一个小红包里掏,掏了半天,摸出一张叠了几叠又毛了边的纸片,递给我。
这张歪歪斜斜没有单位印章的纸片,没有写明应该写明的一切事,只有结尾同样歪斜的三个字,使我知道她叫胡丽芳。
“好。胡丽芳同志,你能否谈谈,比如,究竟是希望我们帮你离婚,还是解除同居关系?同居也是有政策界线的,有非法的,有双方无对象多年共同生活构成事实婚姻的……等等。”
“我,我……”她欠在长椅上,看着自己高跟靴的脚尖。
“再说,不管是离婚还是解除关系,除了相关证件,比如身份证,结婚证,至少得双方到场吧……”我一边提示,一边替她倒了杯水。
中午的三楼上空寂无音,只有镇政府大院外的车路上,传来隔了两层玻璃的汽车的低鸣声,闷闷的。一只麻雀呼的一声,落在窗台上,“叽喳,叽喳”好像在询问:大中午的,两人为何不午休,相对而坐却默默无语?
我等待着,等了一支烟,等出两个字,就叹了口气,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你问洛林吧,他什么都知道。过些天他会来这里。”她终于抬起脸,看着我,说。
二
一走出无锡车站,面对的是车水马龙的陌生城市。太阳照着,我肩上驮着被子,左手拎袋米,右手拽着装了衣物和几本书的一个包,满人群寻找三叔的面孔,哪里有?正在惶恐的时候,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笑盈盈踱到我面前,满有把握地问:“哎,你是从天目湖来的么?你叫……”我一楞,随即反应过来,说:“对,我是洛林。你是?”“我是……你三叔让我来接你的。我来了好久了。”那女人说着,提过我手里的包,咧开嘴笑了。我也愉快地笑了。
第二天,一个满面粉刺的青年送来我一个纸包,甜不拉兮地说:“我叫逢春。你三婶让我捎给你的,让你晚上收了工去一趟。”
“三——婶?什么三婶?我三婶不是在老家吗?”
“嘁——昨天去接你的胡丽芳呀。”
我好生奇怪,打开纸包,是几付干活时用的袖口和手套,还有几包烟。
前面公路上玉兰灯白了的时候,我听见下面在喊:“收工了,收工了。”就圈起钢丝绳,跳下房顶。
吃过饭,去找粉刺逢春。推开集体宿舍的门,见工棚里,横七竖八架满了竹床,钢管,铁锹……空中也被利用着,高压电线似的东一道西一道,衬衫,短裤,毛巾……有的飘飘荡荡,有的在点点滴滴渗着水,中央的一大垛水泥袋子上,竖着两根蜡烛,晃晃悠悠,映出一群被子里捂着的农民工友,面目不清。有的三五一簇,“老K”“A”在甩牌,有的蹲着身子在摸摸索索洗衣。西墙边的一个年纪似乎大些,胡子拉渣,背靠在报纸糊着的黄砖墙上,一床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被子拉到颔下,喉管里隐隐约约传来呼噜呼噜的哨音,像是病了,又在抽烟,在想着心事,袅袅升空的烟雾旋转着,钻出头顶的石棉瓦缝隙,飘向被挤扁了的月亮。……鬼影憧憧。
“七十二,七十二种。角膜炎!”东墙边架在一堆乱砖的竹床上,热闹非凡,七八个纠缠在一起,声嘶力竭地向围困在中央的一个被叫做“角膜炎”的中年男人喊。
“你们懂什么!小小年纪,干过几种祝课宜灯呤推呤帧!苯悄ぱ酌嫒缧ⅲ晨炕谱匀蛔吣洗潮钡卮车垂涫频チΡ。春敛换怕遥芭尽钡剞炝链蚧鸹隽烁銮崦璧吹氖质疲ㄍ叵伦沤崧邸?
“逢春不在这里吗?”坐了大约一节课,觉得无趣,就放个起身炮,回我的巢穴楼梯间。
“没去你三婶那里?”刚点亮蜡烛,粉刺逢春捏着本书,躬着身钻进来(直起了撞头)。
“鬼知道他们住哪里。”我懒懒地回,翻翻他的书:《管道工》。问。“去哪里了?刚才我去找你了呢。”
“你找不到我。我要等他们都睡了才回去。”
“咦?”
“我难得跟他们在一起,不是赌钱,就是嫖娼,几块生活费花光了,就纠在一起过过嘴上的瘾。”
“那个……那个,怎么叫角膜炎?这么难听。”
“喔,你说他呀,嘻嘻,精神领袖呢。你少跟他们瞎掺和。他跟你叔的时间也不短了。他们一道的,有的早分门立户,自己成了老板;有的投资了实业;最不济的也是大师傅了,就他不长进,一世老童生。去年夏天,夜班收工回来,他看见两个人在墙边——就是你白天爬的那幢房——做那种事,看见就看见了呗,识趣点,绕开就是。但他不,回到宿舍大叫大嚷,发现新大陆似的,还硬拉着两个小青年去饱眼福。第二天眼睛忽然肿了,就得了这个绰号。嘁,本来前面还有两个字,更难听,被省了。”
“性饥饿。也不易啊,长年在外。”
“所以你叔这两年找的民工本地的多,外地的……出过事。”
“那我叔他自己……三、婶?”
“去么?他们住在项目部,还有车。”
走进三叔他们的屋,地毯,吊灯,空调机,换了种人生。
五十多岁的三叔坐满了办公桌前的皮圈椅,向我们转过油光红亮的脸,一人一支烟,“来了”。
胡丽芳穿了件绣花短袖毛衣,大约刚洗过头,秀发披在肩上,替我们倒水,走来走去有股柠檬味跟着流动。
“你早就该出来了,”三叔的皮椅“叽叽”响了几下,转过身,对我吐了口烟,说,“就是考取了大学,到哪里找工作?就是找到了工作,一千多一个月,我家的秀才啊,你算算,就算你不吃不喝,哪年哪月你才能买得起房子?你也二十来岁了吧,现在哪家娶媳妇,丈母娘不要套城里的房子?加快城市化建设。村上留的都是老弱病残。大势所趋哪。你爹和我,虽说不是嫡亲,但我穿开档裤的时候,他接济过我家。嘁
雾濛濛的山巅
2027-12-06 05:5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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