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有一丈多高的时候,海嫂就从田里准备回去,对大儿子说:我走了,你晚上跟你爸吃炒饭,中午的剩菜还放在水缺里凉着。儿子在鼻孔里哼了一声,并用眼睛睨了海嫂一下。海嫂的大儿子已经高中毕业了,考了两次大学,都没能满足母亲的愿望,只有回家象父亲一样当农民了,村里人都为他惋惜,过去读书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因为妹妹遭到的不幸,在全家人受到沉重打击的同时,他也是被重重击倒,一蹶不振。他不赞成母亲去学基督教,但又没有其他办法去安慰母亲,只好由着她去了。
海嫂自从小女儿遭到不幸后,就迷上了基督教。每当礼拜天,风雨无阻,她总是与村里的几个中年妇女一道,去给耶稣做礼拜。
海嫂和本村的几个妇女一道,手上各拿着一把莆扇,姗姗的往光裕堂那边走去。看到海嫂梳洗干净的往光裕堂那边去,不记得日子的人们就会知道今天又是星期天了。九月的天气,依然酷热难耐,这会儿,似乎有一阵凉风吹过来,海嫂感到好久以来都没有过的凉爽。山顶上的太阳,将天边淡淡的浮云烧得通红,身后,家中的三间土坯青瓦房,在红色的夕照中,显得有些暗淡,海嫂从通红的阳光里似乎看到了耶稣正在遥远的世界里被复活着,她自己的灵魂深处的痛,似乎被真主慢慢抚平。
大家都说,海嫂自从那年学了基督教以后,她原来的打咯的毛病就好了许多,在田里做事的时候,很少听到海嫂的打咯声,焦黄的脸上,偶尔也会闪出笑的光彩,每每问到海嫂,她都讲是学基督教后,真主拯救了她。
那时候,小女儿刚死不久,海嫂才学了几天基督教,就俨然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张口“上帝”啊,闭口“我主”啊的,还不时的在胸部画上“十字”。
海嫂打咯的毛病,是81年生下小女儿被结扎而留下的后遗症。前面生的两个都是男孩,海嫂想要一个女儿,她结婚的时候,就与丈夫海子约定了,今生今世要生一男一女,男孩子将来培养上大学,女儿留在身边。可是,第二个孩子还是儿子。于是,她决心要生下第三胎。村里做过好几次工作,让她去结扎,不要再生了,可海嫂拼死拼活的又生下了女儿。生下女儿后,一个多月,自己就到医院结了扎。当时手术就做得不好,她在手术床上躺了三个多小时,下来的时候,海子问医生:别人一个小时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海嫂要三个多小时,医生的眼神慌乱,说话吞吞吐吐,海嫂得知后,心里晓得不好,肯定要留下什么病根子,但又说不出所以然。后来,就落下了打咯的毛病。找过乡里几次,乡里也把干部带海嫂到县里去看过几回,但都没有效果。后来,海嫂自己不愿意再去找乡里了,偶尔会听信别人传的一些偏方,找些草药或者迷信的方法治一治,还是不见效,几经折腾后,就不再用任何方法了。
眼见小女儿渐渐长大了,她也知道了母亲的打咯是因为生她而得了,于是她格外的懂事孝顺,十一二岁,就能在家里料理许多家务,喂猪放牛烧饭洗衣,样样都帮着妈妈干。海嫂一天到晚的打咯,可是一旦女儿从学校放学回来,见到了女儿,她就好象不打咯了。偶尔会打上一两声,她就会笑着对女儿说:小屁丫头,娘就为了生你,才天天打咯的。女儿每次听她这句话后,就会使劲的往娘怀里偎依,母女一偎依起来,海嫂就不打咯了。所以,海嫂的打咯的毛病,让人觉得似乎并不是病,而是一种心理问题。但谁能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一种心理问题呢?再者,没有多少文化的海嫂和丈夫,根本都不知道什么叫心理。
海嫂看着女儿懂事孝训的形象,好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海嫂从小就是一个乖巧的女孩,在弟妹们都还很小的时候,她是娘的一个好帮手,让贫穷的家在贫穷的年代里安全渡过来,直到大弟当兵成家了,自己也就嫁了海子。嫁给海子,那时候,海子的家在白荡湖畔,村里有一个千亩的圩田,村里人均粮食曾经达到过两千斤,人称吨子粮村,父母看上了能吃饱肚子的优厚条件,海嫂也欣然接受能吃饱肚子的好地方。都说:女儿是菜籽命,落到肥地方,就能发达,落到贫脊的地方就会受苦一辈子。海嫂嫁给海子时,认为自己是落到了肥的土地上,她感到很幸福过。如今看到女儿也象自己当年那样乖巧,想着女儿将来会落到什么样的地方,女儿的命运将会如何呢?
海嫂一直坚持再苦几年,不要急着做房子,将三个儿女们的书念好,到时候,如果儿子们能有发展前途,能考上大学什么的,那自己就不用再为房子的事发愁了。如果他们都没出息,考不出去,那么等孩子们都回来有个事做,大家齐心协力,用不两年,就能把房子做好。责任制以来,国家政策宽松,只要你有本事搞,天下的钱谁能搞得尽呢,有你发财的机会。海嫂一直坚持着憧憬着。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在小女儿快小学毕业那年四月的一天晚上,海嫂的一切梦想都被击碎了。
那是1993年4月,天连续多日下着雨,风雨雷电似乎要将大地摧毁,要将海嫂的三间土墙青瓦房摧毁,土坯墙似乎被雨淋得湿透了,泥水从窗口往地上流。风雨中,天地相连,雨中飞行的鸟,拼命的嘶鸣,寻找藏身的地方。那天白天,雷一直打个不停,天空很低很低,黑云压着村庄,海嫂心中似乎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心里总是惶惶的,她一直坐在窗边对着学校那边望着,天黑的时候,看到孩子们在风雨中奔跑的身影,海嫂冲进雨中,打着雨伞将小女儿接了回来。海嫂看着坐在身边的小女儿时,心似乎定了下来。
晚上睡下来以后,雨似乎比先前小了一些,但雷电一直没有停息。海嫂不知道不幸正趁黑夜悄悄向她走近。半夜的时候,小女儿睡意朦胧的起床解手,突然,一道电光从窗里射进来,一声巨裂的炸响过后,海嫂拼命喊叫起来:我的女儿啊!什么声息也没有,海嫂找来火柴点亮煤油灯,小女儿躺在地上,鼻孔里似乎有一丝血丝流出来,什么声息也没有!海嫂死过去了!
等到海嫂醒过来的时候,人们已经将她的小女儿送上了山。海嫂拼命要到山上去守着女儿!海嫂拼命的打着咯,神情恍惚!
村里的人们在安慰海嫂的同时,暗地里有人讥笑:都说雷是专打邪恶和妖精的,海嫂一家人,前世是不是做过什么冤孽?海嫂听到过这样的声音,海嫂从小就听过这样的理论和许多关于雷公打死妖孽的故事。可是,海嫂从小就是一个懂事教训的孩子,海嫂的父母从小就是苦水泡大的人,海子和海子的父母,十八辈子的农民,十八辈子善良厚道,雷公是怎么了啊?天公是怎么了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