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边关的落日,豪迈若溶金琉璃迸射出无可阻挡的气势。白草当折,秋鸿呕哑,两匹骏马一前一后驰来。
枣红的马,辔头鬃毛上浮着淡黄的光晕,纯白的马,罩着一身淡红的流彩。枣红马上的年轻人一身戎装未退,疾驰中仍俯身搭弓引箭。后面紧跟着的白马上的年轻人,着白衣轻装,衣袂飞扬,微笑而近。
“疾驰胡虏三千里,笑弹琵琶卧引弓。故国佳人倾一笑,戎装归来换布衣。哈哈……”戎装男子随口吟道,只见天际两道黑影应声落下。
“此诗如何?”枣红马上的青年回过头来问身后紧随着的白马上的青年。
“未必合了规矩,但有常人比不了的气势!”
“哈哈……我于禁练武带兵,追敌驱虏,何来规规矩矩一说。领兵打仗,就要出其不意,有着迫人的气势。兵若有气势,一可当十,失了气势,只怕哀兵必败,你这句话是夸我,不是损我啊,哈哈哈……”
白衣青年听完,只是微微一笑,抬首望着天上的飞鸿,幽幽的叹道:“鸿雁几时到,王孙归不归?经年一别倍相思,只是归期未有期。”
“唉,我比不了你,满脑子尽是儿女情长!”
“你要做的是盖世英雄,我也比不了你,我只想平定了这边乱,就回到家乡,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娶妻生子,养老送终!”
“唉!盖世英雄不自知啊!”
“呵,够傲气啊!”
“我说的是某人!”
“某人担当不起!”
两骑循着日落的地方,在白草荒芜一马平川的大道上生生踏出两条金色的通途,阳光在尽头微谢,溶得记忆里一片光明的灿烂。

铜镜里映着一张若春花惊艳的脸,含着眸子,纤手握着黛笔,一笔一笔的描着,只怕比握着纤针绣方帕上的龙纹凤羽还要细致。脂粉已经涂了那么厚的一层,她自己都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这么可笑的事,如此让女儿难为情的事,自己怎么能做出来呢!如果不是为了他,如果不是为了经年一别倍相思,哪个女儿好意思这样做呢!
宣纸轻白,触手柔软,轻轻敷在脸上拍打,不多会儿,一张清晰的美人脸映在了纸上。朱笔点上桃花,制成彩笺。想起一骑轻尘远去,飞鸿寄回来自草原的讯息,她捂着脸笑了起来。
“云飞啊云飞,你要让我在梦里叫你多少遍呢!但愿边患快快平息,你我也好结上同心,远离这红尘纷扰,做开心一世的神仙眷侣!”
只是这一世能有多长呢?他说他没有刀,但他照样可以保护她一生。她信他,他即使是杀万人,也只是用他的指尖一点。她颠沛流离的一生,直到遇到他,才终于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她如何不笑呢,如何不高兴呢!

军营驻扎在一片临水的沙地,到了晚上,烛火盈盈,但比之天上群星璀璨汇聚的银河,和那沙漠一望无际的气势,这支来自天朝的十几万大军也不过是大漠上稍乎寻异的一个斑点。直到走近,看清军营内往来不息打更守夜和巡逻的军人,以及中间规模最大、灯火最亮的中军帐,才会觉得这沙漠是活的,而且并不是像她的外表那样寂静。活着,激烈的活着,搏杀着,然后还有死亡,还有哀哀的茄声鼓吹着内心无法平息的动荡……
“从祁梁谷截击,你觉得有几成的胜算?”年轻的将军神色凝重的指着摊开在桌面的地图。参将一身白衣,外表是文弱的书生,内地的人看过就能感受到南方特有的温文尔雅,和将军硬朗高大冷峻的面孔很是不同。但是仔细看去,两人年纪相仿,却有一种平常人无法企及的历练老成感。
“十成。”
“好!”将军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
这场战役已经拖得太久,即使早先的一些小胜,却远远无法弥补拖累的损失。孤军深入,兵家大忌,可是若再不深入,等到大雪来临,给养不足,这支再训练有素的军队,即使不是活活饿死,也是要活活送给呼延弘毅——这只等红了眼的狼。
三军心动,每当听到胡笳吹出了凄惨的音符,一记撞钟就敲在了帐内人的心上。
“不能再拖了,必须毕其功于一役!”
“可是将军,这样我们也必定要付出五成的代价!”
“不能再拖,否则只怕一成也保不住!”将军的眼神分外坚毅。捧着几万人的身家性命,任谁都无法不沉重。
“办法还是有的,只要将军肯答应!”
“什么办法?”将军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的笑容,可看到参将的脸,就明白了这并不见得是高明的办法。
“你说吧,总是要想下的!”
“是时候召回令妹了!”
将军的脸色一阵惨白,他知道,这一天躲不掉的,他本来不想以这种方式去解救她,他知道,这可能是害她!

夜半时分,寒风呜咽着放肆在帐外,偶尔的一丝烛影摇动,都惹出将军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一仗的凶险,除了将军自己谁还会知道呢?将士们安静的沉睡着,无比信任的等待着将军的号令,可是谁也不知道,明天开始之后,还会有多少人能真正留存到最后。杀人是那么容易,被杀也困难不到哪里,但人必须活着,有时靠的是信念,有时凭的是运气。可总要有人做出牺牲,胜利必须付出代价,将军已经为此牺牲了多少,没有人知道,但威信并不是一朝一日就能建立的。将军的牺牲要胜常人多少倍,也无人能清楚,但如果你看到了那坚固的铠甲下伤痕累累的肌肤,那张终于在肆虐的风里平静的脸,那手上依然攥得紧紧的书信,那到梦里便是无尽欢笑的倾城容颜,那化成的清泪顺着面颊缓缓流下,你就知道了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心中——最柔软的一面!
边塞的月光伴着风声,朗静得出奇。白衣上的光华流曳,也比不过手上那把匕首的锋芒。他的眉头紧锁着,白衣时时随着帐子掀起的一角浮动,专注的眼神仿佛是要看破天地重整乾坤的王者。然而他的身子依然柔弱而清俊,他只是一名参将,他只能用他的智慧用他的嘴巴指点乾坤,可是毕竟,在真正的进攻面前,他始终手无缚鸡之力。然而这次,他拿起了刀,拿起了他从未真正染指的鲜血!
天刚破晓,已有骏马驰向了沙漠的更深处,另人前来通报:“将军,参将不见了,只留下这封书信!”
将军看完书信,手指哆嗦得竟然无法拿稳一张薄纸。在众多的失去面前,他不能再失去他了……他转身向着自己最得力的亲信下令,语气坚硬得像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