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再见香草竟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林风,你来了。”香草见我进审讯室,忙站了起来。
我朝她点点头:“好久不见,香草。”
我已在她对面坐下,见她还是直愣愣地盯着我,尴尬地开口:“你坐。”
她竟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着红晕。我不禁暗叹,这样一个温和的人,何以去杀另一个人。
“开始审讯吧。”她被我盯得发毛,我想。
“既是你来自首,可有何要说?”我边打开记录本边问。
“呵,无甚必要,人是我杀的。”
我皱了眉提醒她:“严肃点,这关乎你的后半生。”
“林风,”她欲言又止,憋红了脸:“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呵,过得可好?”这话问得多蹊跷。
见我脸色不悦,她愈加窘迫了起来:“我……我……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果真什么都不想说?!”我不禁生气地把记录本在桌子上狠狠地一拍,站起身恶狠狠地瞪着她。
她见我生气,倒释怀地笑了起来:“林风,立案吧,人真的是我杀的。那个人精神分裂太严重了,活着也是危害人间。”
“你怎么变这样了,于香草!”我气急,可她已平静地似一汪死水,怎么激都起不了波澜。
外面有警员敲门,问我要不要换人,我再看眼她,叹了口气,出了审讯室,找了个后辈进去。

过了两日,我正闭眼午憩的时候,一刚入职不久的年轻手下慌张地直闯进了门,我闻声抬头看去,不禁皱了眉,甚是不悦。
“头儿,您看!”手下脸上也有些许歉意,但急着呈上一本子给我看。
我接了过来,随手翻着,只听那娃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昨天刚出版的天明的新书。”
我大骇,天明正是前几日死去之人!我瞪大眼睛看眼他,又慌乱地翻到书的封面,《遇见香草》天明著,果然是……
“跟本案有什么关系?”香草除了死死咬定是她杀了天明,其它一个字都不多说,现在既他拿这书来给我看,定是找到了什么线索。
“天明在这本书里记录了他和于香草相遇相识以来的几乎全部生活,前面先不管,就从他精神分裂以来,于香草一直对他不离不弃,甚至有时他会失心伤她,她都一直都默默承受着。”
“倒不能这样就说明人不是她杀的了。”我合上书,面上佯装淡定地踱到铝合金窗户前。
“对,可能于香草实在忍受不了了,把他杀了也不一定。但,天明在书的最后几乎已明显地透露了他要自杀的倾向。”手下说着,伸手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重递给我。
“我亲爱的香草,我实在没有继续这样活下去的力气,我怕你终有会厌烦的一天将我抛弃,如果是那样,我宁愿在现在的幸福快乐中结束自己这一生。我爱你,香草,你要带着我的祝福,好好活。”落笔是天明,竟是亲笔书写的蝇头小楷。
“呵,他倒不嫌肉麻。”与其说是被酸到,不如说是深深地嫉妒,可以昭告天下般大声将爱说出口。我厌恶地放下了书,回办公桌前坐下,还听手下在旁边絮叨:“头儿,我们之前搜集到的所有证据也都倾向于天明自杀这面……”
我烦躁地挥挥手,示意他出去,揉揉太阳穴,想了一下,又对已走到门口的他说:“此案还没有提交检察院吧?通知他们暂缓一下吧。”他点头应了,即出了门。
 
“呦,又借酒浇愁呢您!”我的医生好友陈眠换了鞋,手里拎着份文件,坏笑着朝我边走边丢过来:“这份文件是真的。”
我接过放到一边,依旧闷声喝着酒,这显然是导致我这几天郁结的主要原因。不想陈眠一把我杯子夺过去,自己喝了起来,带着些怨气道:“你至于为个女人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了?话说回来,为什么要验于香草和另一个女人的DNA鉴定报告?跟你有什么关系?”
于香草最终被无罪释放,她走的时候把这份文件给了我。拿到文件的时候,我就知于香草定不会骗我,可还是想自己验实一下,呵,以前总说世间荒唐,不想自己却是那荒唐之最。
我又拿了个杯子,自顾自倒着酒,不露情绪地说:“另一个女人是我妈。”
陈眠表情立马变成了不可思议,一手扯了我端酒杯的手,另一手岸上我的肩,瞪着双大眼凑到我面前:“你是说,你爱了十几年的女人,是你亲姐姐?”
我自嘲地笑:“是啊,同母异父”。
“Oh,mygosh,太不可思议了!”陈眠一副受伤的表情,松开我瘫坐到沙发上。
我不禁捏紧了酒杯,在心里啐他,你丫,最受伤的他妈应该是我好吗!
风吹起窗帘的一角,雨后清新的空气裹挟着窗台上嫩白的缅栀花幽幽的香气拂过宽大的桌面。
我站在窗前晨光的阴影里,长久不语。
那个女人,那个占据了自己内心全部的女人,那个曾一度作为自己活下去的力量的女人,那个明知是错爱却仍没办法放弃的女人,就这样再一次离开了。
她隽秀的笔迹工整的印在桌面那封信纸上,带着缅栀花的清香,也一笔一划的刻在我心上。
林风,妈妈临终前把你托付于我,我终还是负了她。六年前你表白,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你真相,一直拖到婚礼,我想,逃婚的话应该比告诉你真相更让你好过一些,所以逃去了法国。
在法国我遇到了天明,他说我心里一直有个结,只要打开那个结,就会活得很快活,所以他带我回来了。
天明离开后,我本来已无了求生意志,再回首我这三十多年,唯一欠的,就是你。所以去自首,希望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不过谢谢你,林风,谢谢你把书带给我。原来他早做好了自杀的打算,只是想把我带回来,希望我解开心结后好好活下去。
林风,我不再纠结了,我爱你,可是我们注定只能是姐弟。
希望你也早日释怀,如果你想开了,联系我吧。我希望下次可以参加的,是你的婚礼,以姐姐的身份。
林风,期待再见!就这样算了么,就这样,真的结束了么?
这样安静的告别,如同刚过去的那场大雨一样深埋力量,不置可否。我沉重的叹气,慢慢的关上窗走回了卧室。我没有看见背后合上的窗前一瓣花瓣轻轻飘落,一片片交叠在那一页信纸的最后一行,覆上了那个让我无法释怀的名字。岁月安静缓缓地流逝,年少时的迷恋与痴狂,却无了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