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篇:无人说话
如果不是江磷厂那一阵如同泼妇撒野一般尖锐的笛声呜呜呜地敲响窗外临近子夜的黑森森的大门,如果不是那位凶悍的泼妇将她歇斯底里的哭声那么顽固的持续了三分钟,如果不是另一位猝然惊醒的夜神睡眼惺松地作了一次深呼吸、旋即恼怒地喷出一口狂风贴着窗口呼呼呼地扑过去,那么,这间灯火辉煌的打字室里,嘀嘀嗒嗒的打字声就不会突然中止。
风声遽尔消失了,打字声却没再响起。单调平凡的嘀嗒声,似乎被狂风诱拐着逃跑了。
这时候——只有在这时候,她那两只被敲起了趼子的耳鼓才得到片刻的安宁。四周静静的,宛如墓穴一般的岑寂。窗玻璃仿佛成了一块渐渐浸入水中的白布,愈来愈潮湿,愈来愈模糊。显然,那些隐身在各个角落里的夜雾,此时此刻,席卷着浓重的水气已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好像伸手抓一把,就能吱吱吱地捏出水来。如同一个无人操纵的木偶,她呆呆地坐在打字机前,默默地盯着裹在滚筒上的打字蜡纸(抑或她什么也没盯着)。在电灯光的照耀下,绿莹莹的打字蜡纸折射出蓝悠悠的斑斑驳驳的光点,那些光点忽明忽暗,闪闪烁烁,行踪不定,让人一时无法将她与它们分辨清楚。许久,她终于悠悠地叹息一声:“唉……”抑郁在她小小胸腔里的那么多无人知晓的东西,折磨着她那颗小小心儿的那么多令人伤心落泪的东西,有如一盘沉重的石磨轰轰轰地磨成了粉末,然后又一点一点地融解在这一声轻轻的叹息里去了,“唉……”同时,两圈黑黑的、长长的睫毛围住的两颗黑葡萄般的眼珠儿,也渐渐复苏了原有的光泽,重新徐徐转动起来,重新映进字盘上那些使人眼花缭乱的字丁。字丁是铅铸的,映着暗淡淡的白色的光。然而,当这白光折射到她俏丽的脸庞上后,便无影无踪地融进那一片病态般的苍白的肤色中去了。当她发现自己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僵硬地捏住字盘手柄时,当她发现自己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呈三角形麻木地按住打字揿手时,她那双纤纤素手禁不住痉挛了一下。于是,她惊慌地抬起头,惊惊慌慌地却又极其细致地扫视了一遍屋子,就连预制板屋顶上那几条笔直的灰缝也没放过。其实,屋子里仍像先前一样没有变化,也没有外人撞进来。可是,她却固执地认为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她一边想,一边悄悄地从打字揿手上偷回右手,伸开五指,忐忑不安地贴到胸脯上。“啊!”她暗暗惊叫一声——她摸到一颗同样忐忑不安的心,那颗心也如她的手掌一样在微微颤抖。俄顷,两条泪线像两条透明的蚕,从她的两个眼角缓缓地爬出来。忽然,她飞快地移开手掌,撩起衣角往泪脸上匆匆抹了一下,狠狠地咬住下嘴唇,抑制住快要炸出喉咙的哭声,将字盘哗哗左右各摇动了一下,打字声又匆匆响起来了:嘀嘀嗒嗒。
嘀……
嘀……
嗒……
嗒……
依旧是那么单调。
依旧是那么平乏。
《》
她打下书名号。一刹那,她脑子一片空白,好像所有的思维连同她那秀美玲珑的头颅一同被一位从天而降的神秘的飞盗轻而易举地端走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住字盘。
她忘记接下去该打什么?

是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一股寒气从心底深处冒起来。她感到自己整个身心都在变冷。寒气过后,接踵而至的是一股充满苦涩味儿的情感,像一道清冽的泉水淌进她心田,汩汩的水响声渐渐幻化成一种陌生的感觉,从她颤栗的心尖上传到她手上,再慢慢循回到她心里。渐渐地,一股情感忽然激动着她。她浑身发抖。她那一双摇动打字机的手,似乎与那一颗装着打字机的心就这样牢牢地焊接在一起了。

昨天,她已经接到了通知,她被评为劳动模范,唯一的一名女先进打字员。关于她的先进事迹已经写成通讯,即将发表在《太阳报》上,记者还拍摄了一张她正在全神贯注打字的工作照。据说,像片将登在《太阳报》第二版。她的像片在报纸上的位置很醒目。她的形象看上去很美。

她激动地打着字。一会儿,字盘中间有三个字丁像忽然长了腿似的蹿到字锤下面,还没让她反应过来,三个字丁像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手挽手嘀嘀嗒嗒地踩到了蜡纸上:情情情!爱爱爱!家家家!她霍地站起身,刚欲取下蜡纸,却发现垫在蜡纸下面那一层雪白的纱纸都被打穿了,犹如一把锋利的钢刀刻过似的。她取过放在侧边小方桌上的打字蜡纸改正液,试图将这三行字迹涂掉。可是,她浓墨泼染似的涂了两遍,又鼓起腮帮子吹了吹热气,待改正液凝固后,那三排“情情情!爱爱爱!家家家”又在蜡纸上清晰地显现出来,就像久久纠缠在她心中那个奇怪而又痛苦的念头……

是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唉……”
这三个字那么根深蒂固地扎在蜡纸深处,扎在她一阵阵发怵的心灵深处。
抹不掉了。她绝对抹不掉这三个字了。

她有一个挺容易记住的名字:危小红。
“讨厌,”危小红在心里痛苦地说,“讨厌的家伙啊!”
宛如遭到了某种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打击,她终究未能取下蜡纸,软软地瘫坐在凳子上。那覆盖着乌亮亮的青丝的头颅,也缓缓地垂下去了,有气无力地吊在胸前,如同走廊半壁上那盏电力不足的路灯,那么焉焉的,那么昏昏黄黄的。
电灯快熄了。
晚了,她想,已经晚了。不知道她想的是夜太晚了呢还是其他什么事情太晚了?
“唉……”又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打字机又沉重地响起来:嘀嘀嗒嗒。
嘀……
嘀……
嗒……
嗒……

这是一台老式的铅字打字机,现在的市面上,已经看不到了。
博物馆里,或许有。


女儿篇:说话太多
1、下班之前
“危安娜,你为什么跟着母亲姓危呢?”
“丽儿,这个问题,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有机会,你去问我妈妈吧。”
“危安娜,你的婚礼在哪儿举行?”
“大江饭店,你呢?”
“一样的。”
“怪。”
“什么?”
“你怎么也选中那个饭店?”
“大江饭店又不是你危安娜私人开的,难道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