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到咸鱼巷71号楼看房子的时候,我对着满墙的油污和斑斑裂痕开始对房东的话产生了怀疑。虽然我一早就知道能与满是男、妇科医院和酒店公关广告为伍的公交站牌上的租房纸条靠不住,但是他们廉价的房租对我来说却是极大的诱惑。尽管房东大哥一边给我递烟一边拍着胸脯重复这房子绝对好住,就是难看了点,而我却依然不能确定这房子是否有他满是脂肪的肚子结实。
我还是觉得我是个特别好说话的人,因为我居然不忍看到房东失望的眼神而决定住下了。房东欣喜若狂,又颤抖着手给我掏出一支烟,最后小声叮嘱我说环境有些乱锁好门,我说没关系,劫财没有,劫色,我会考虑的。
后来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这房子其实也蛮不错,除了低矮到一年四季全部极夜、厨房对着厕所、管道偶尔发脾气哭几鼻子以外,一切都还说得过去。于是我便专心在这阴暗的房子里画画,写些文艺评论以积蓄我眼镜片的厚度顺便赚些钱充实房东和烟商的腰包。
其实在这么大的城市里像咸鱼巷71号楼这种破到除了可以住人以外一无是处的房子多到数也数不清,几乎在每一条大街背后的犄角旮旯里都会有。而几乎每一间里都会住一个像我这样起床很晚,然后自己给自己泡面吃,吃完了有一下没一下的做事情赚钱,而得到的收入仅仅够买一包泡面明天煮给自己吃而勉强度日不至于饿死的人。

(二)
春暖花开的时候,楼上搬来个玩摇滚的小伙子。一开始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搬来那天指挥搬家公司的吆喝的声音大到盖过了巷子里所有剁饺子馅儿的声音。然而因为他蝙蝠一样昼伏夜出的生活习惯,我们一直鲜有接触。只是一天早上我看见他横冲直撞的往回走,弄堂口炸油条的大妈无意间瞥了他一眼,他竟暴跳如雷的冲着人家吼:“看什么看,找抽是不是!”而大妈不愧是过来人,竟未当场大小便失禁,只是示威性的把白白的那团面狠狠按进了油锅里。
他的到来,激起了四周房客对物质生活及人身权利的更高需求,于是纷纷要求退房。而房东也曾试图赶走他,但鉴于此人一直哭诉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待乳婴孩。而房东毕竟不是城管,所以始终没有强制执行。由此我猜想,房东虽然体格健硕,但没有城管那种霸气。这样的选手显然不是收复钓鱼岛的最佳选手,顶多只能用来填海。

(三)
其实我也一度有过搬走的打算,原因是睡在我上层的兄弟夜里无所事事的时候就把音响开到爆大,和着破铜烂铁的撞击声抽疯,还时不时地喊几嗓子。最可怕的是只要他这么一折腾,这间比平遥古城里的建筑还有历史沧桑感的房子就开始露怯。我被他折腾醒的时候,首先感受到天花板里倾泻而下的尘土扑面而来。在连续经受了几个夜晚灰尘洗礼之后,经计算只要他再这么闹一回我将肯定被活埋的时候,我决定下次找他商量商量。
不幸的是凌晨三点灰尘如期而至,于是我坐在床上做了半个钟头的内心矛盾和思想斗争,发现自己尚且充满生机的身子半截俨然已经被埋进黄土,于是决定动身。
我始终认为自己是个文明有礼的好青年,所以在楼道里我差一点折回去,然而想到照自己这样进三步退两步的走法,此时此刻恐怕我的房子已经长眠于地下了,于是咬牙走到他门口毅然敲响了门。
“门没锁,自己不会开啊!”
我刚欲推门,忽然想起在学校宿舍时找隔壁的哥们儿想叫他们别吵,推开门只见一枕头直奔我脸。未待我调整个惊恐的表情迎接,枕头已生生将我推在了后墙上,当时不得不感叹扔枕头的这位兄台力道之强劲。我拿起枕头打算扣押,发现里面装的居然是蚕豆,暗自庆幸中国人没有往枕头里装核桃的习惯。
吃一堑,长一智。我决定以德服人,于是我一面轻手轻脚推开门,一面调整声音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大哥,俗话说‘远亲不如……”
所幸我并未看到有枕头向我飞来,取而代之的是三块一字排开的板砖。还好有备无患,我一边思考一个人屋里哪来这么多板砖,一边头一偏躲开第一块,身子一侧闪开第二块,第三块准头不佳,奔门框而去,无需考虑。
不料此砖竟另有玄机,在门上挂了一下改变路线折身砸在我还未跨进门槛的脚后跟上。我当场倒地,只恨那“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脚后跟啊!
黑暗中只见一人大步流星向我走来,我欲夺门而出,无奈腿脚已不听使唤,只得默默酝酿遗嘱,脑中却毫无头绪。他行至我面前,伸出一大手,我急道:“好汉,有话好好说!”
看着他手缓缓落下,然后感觉肩上一沉,却发现他只是轻轻拍拍我,对我说:“小子,不错嘛,反应挺快,就是有点熊。”
一听此话,我便知情况有了转机,于是掩饰道:“啊呀,我那是装出来……”
“装什么装,熊就是熊!”未待我说完,话的后半截已被吓了回去。
“对,熊,我这人本就不怎样,嘿嘿……”衣食足而知荣辱,看来所谓尊严不过是在生命得以保全之后才能顾及的一种东西。
“兄弟,楼下的吧,这里的人上来找我的都让我拿砖给拍回去了,就你机灵,有空上来玩儿!”
“难得大哥赏脸,没事下去坐坐。”其实我是想拒绝的,可怕话一出口就成了下一个被砖拍晕的人。
环视他的屋子,我发现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碗碟都堆在马桶旁边,上面晾着袜子、内裤,墙上满是衣着怪异、满身刺青、头发蓬乱、表情扭曲的摇滚乐手的海报。而在最显眼的地方则挂着帕瓦罗蒂、卡斯特罗、阿拉法特、萨达姆和卡扎菲的肖像,床单上还印着本拉登。我很怀疑这小子是基地组织驻本地区的最高代表,我也不晓得如果我在这里过夜,半夜醒来看到墙上乱舞的群魔和阿拉法特棉裤腰口一样的嘴唇会不会当场晕厥过去。

(四)
从谈话中我得知他姓钟,让我管他叫老钟。我本想叫他小钟,感觉叫老钟他是在以长辈的身份占我的便宜,但迫于他的淫威最终没有改口。老钟看似粗暴,其实内心豁达,所以真正和他相处起来并不难,这也让我坚信了那个“威猛大汉也有柔软内心”的看法。虽须说每句话前先打三遍腹稿,外加关键时刻抗打击能力好一点就行。而街坊对老钟像见了鬼一样敬而远之,于是一来二去我竟成了老钟唯一的朋友。从那以后半夜里老钟的折腾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