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21日,天气闷热,看来即将下雨。
——王冰绿的日记
王冰绿吃过午饭,正往自己的宿舍走。像往常一样,这个中午,她得洗几件衣服,备一节课。好在她所任教的班在年级上的分量不重,课上得马虎一些没什么人会太在意,备课不算一件很费精神的事情。
学校的广播里放着她不喜欢的流行歌曲,“某某,某某某祝你生日快乐,学习进步……”学生们做的幼稚事情,总有一天他们自己也会觉得可笑。
冰绿平稳地走着,路过张贴栏,一直盯着自己的身材和走路的姿势。几个男孩子勾肩搭背臭烘烘地走过来,到她身边时期中一个顶起球,转到她面前,她本能地躲闪一下。男孩们哄地笑了一阵,她也微笑一下,然后他们叫着“王姐”走开了。她的男学生,很多都高她半个头了。
走过一棵松树时,有人叫她。她听到了,但不想回应,又走了几步,那声音不止,她这才停下,四处张望。正前方的槐树下,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白衬衫站在那里。冰绿兴奋地把头往前倾了一下,很开心地笑着,很想跑过去一把抱住他。于是她跑了几步,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她又停了下来,双手在面前拍了一下,好像笑弯了腰的样子,然后快步走到那槐树身边。
“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男子不回答,笑着递给冰绿一个礼品盒,说:“拿着。”冰绿接过来,也不拆,也不问,笑着说:“你吃午饭了吗?”男子摇摇头。冰绿又问:“我们去哪里坐坐?”男子说:“不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下午我还得走。”
于是他们一起往学校的足球场走,直到看台边坐下,才开始说话。
“你们学校环境还不错,学生挺多。”
“唉,比不上大城市。不过这里空气好,学生也很可爱。那些学生越调皮我越喜欢。”
“嗯,”他笑一下,说:“不像你。”
“这才是我,因为我从小就太乖了,其实那不是我本来的性格。我呀,这是从他们身上找到发泄!”
隔了半晌,他们又没有说话。
“学校还是老样子。”
“是,校长申重那几年钱花得够多了,所以这几年没什么投资。”
“幸好,还让我看得见那几棵我最喜欢的槐树。”
“槐花落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
“我外婆生病了,我回来看看她,顺便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冰绿笑了一下。
有风吹来,跑道上腾起了一层沙雾,乌云在不远的山上聚集,但颜色还是黄黄的。
“要下雨了。下雨好,凉快一些。”
“李清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我现在和他很生疏。他变了很多。”
“其实每个人都变了很多。”
“我呢?”
“没变,还是一副装清纯的德性。”
“我累死了,让我眯一下。”
冰绿把头靠在男子的大腿上,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乌云。
“你现在教书辛苦吗?”
“有时候辛苦,有时候不辛苦。”她的手指在男子的下巴上拨动了一下,“学生听话的时候不辛苦,而且还挺幸福的。不过,有几次,他们离家出走,在外面打架进公安局,那就很辛苦。我也担心他们,家长们和学校还要找我负责任,整夜整夜的不得睡觉,累得我都想哭。去年圣诞节他们送了我好多礼物,卡片啊,围巾啊,发卡啊,手链啊。送我手链的是个男孩子,曾经暗恋我呢!”
“难怪晓得你喜欢戴手链。”
“你呢?上海怎么样?”
“还可以,同事们很好相处,老板严了一点,做事不太容易。上海那地方好挤,污染也大。”
“还是我有先见之明——北京和上海,不适合我们定居,荆楚地区最好。不过想不到我又会回来。”
“也许以后又会出去呢?”
“是,我妈说我会嫁得很远。那样才好。”
“太熟悉的地方太乏味。”
“说说你的新娘子呗。”
“上海姑娘,长得很漂亮,人也很好。”
“哦,那你就有福气了哦。”
“结婚的时候请你,你去吗?”
“呵呵,到时候看吧。”
路过的学生和老师好奇地看着他们,他们仍旧说着笑着。
下午1:45,冰绿送他出校门,她下午还有课。互相祝福了几句。男子走了,她看着他坚实的背影,又油生出多年前分别时的那种依恋感觉。她很想再叫他的名字,但到嘴边又塞住。男子默默地转过头来,看着冰绿,笑着喊:“王老师,要做孩子们的还榜样哦!”她也笑了,泪液中有一种释然的气息。她大喊:“王靖明……”话到此又止住,不知说什么好。王靖明很夸张地给了她一个飞吻,又把她逗得笑弯了腰。他走了。她看看天,黄黄的,很闷热,雨下不下来。
守完了学生的晚自习,冰绿回到宿舍,放上王菲的歌,一边听着一边整理,忙了半个小时,这一天,她终于可以休息了。她坐到台灯下,拆开王靖明送的礼物:一个水晶相框,一条银手链。相框里附了一张王靖明的艺术照,还有一句很漂亮的字:祝王冰绿老师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此时歌正唱到了《当时的月亮》,她渐渐地有些伤感,打开自己的日记本,写道:“今天,王靖明到学校来看我,我很开心。他要结婚了,新娘子很完美。我没有告诉他,我真正爱过的是他。”
日记本封面沾了很多灰尘,冰绿没有理它们。很多年前,当她和王靖明在现在的高三顶楼上前后桌的时候,冰绿时常会抓过王靖明的硬皮本,用橡皮把上面的灰细细擦掉,嘴里还要念叨一阵,王靖明便会有些不耐烦的嚷:“哎呀,婆婆子,算哒算哒,肮脏也是一种保护嘞。”
“歪理。”
现在,她没有那个心情了,灰尘的存在,自有它的道理。
她睡了,梦里,听到浓密的春雨和着雷声,下得猛烈。她的世界,永远会是最清明最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