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光线慢慢扩散开来。
泥金色,暧昧而冷清的阳光,无声无息的逼近房间的角落。
角落里正传来一下一下节奏笃定清晰的捣药声,握住捣药锤的手,十指纤长,短而瑞泽的指甲下皮色苍白,光线蔓上指尖,游走过处,似是冰冷的墙上苔藓,晾冷滑腻的触觉,柔韧的手略微停止了一下,只一刻,旋即恢复了刚才的节奏。
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光明。
就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黑暗。
“药采回来了。”淡淡的声音。
“哦。”轻轻的咳嗽“放在那里吧。”
戚少商茫然四顾,最终在另一个角落的藤椅上坐下来,顾惜朝身边的火炉上砂锅里正熬着药,清苦的香气,闻上去心里慌慌的不知为何。
可是顾惜朝说这药有安神定气之用,顾惜朝是大夫,他说的当然是对的。
可是当他第一次看着顾惜朝皱眉喝下那碗药,自己怔怔的提起砂锅,把余下的药倒进碗里想要尝尝滋味,手却被顾惜朝冰冷的让人心底发汗的手按住。
顾惜朝的眉眼里有浅浅的笑意:“有病的人喝了会安神定气,没病的人喝了便会睡不安稳了。”
从那之后,戚少商再不妄图去尝那药的滋味,不是不想,只是不能。
因为从那之后,顾惜朝再熬药,只是不多不少的熬出一个人的分量。
顾惜朝是大夫,可是他有病。
大夫也是人,大夫也会生病。顾惜朝看出他的疑惑,依旧是淡淡的笑,起身拿起药碗和砂锅,转身走出去,顾惜朝走路的时候,轻盈的像一朵云,虚飘飘的不落实地,看着顾惜朝走路,戚少商的心里就会生出莫名的恐慌,怕他会走向云深处,怕他会一去不复反。
可是顾惜朝从未离开过,他只是去到屋子外面,拿着另一只碗,碗里盛着药。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在戚少商的注视下静静喝完药,收起碗,转身从另一个火炉上端下砂锅,褐色的液体徐徐倒出,戚少商没有表情。
最初闻到这味道,他是会皱眉的,因为这味道实在是太苦太凄厉。可是顾惜朝不,顾惜朝喜欢甚至迷恋于这股味道,苦,苦的让人心底发寒,骨子里发冷。
顾惜朝是喜欢或者说是习惯于黑暗和痛楚的动物。
顾惜朝端着药转身走出去,戚少商一如既往的跟出去。
这个他们栖身的地方叫做惜晴小居,叫做惜晴小居的药庐,戚少商不喜欢,他隐隐的觉得,晴,是某个女子的名字,顾惜朝是在等那个叫晴的女子,而那个女子,总有一天会出现,会彻底把他们变的遥远。
空间只是易了一个格子,我们便彼此陌生了。
不要!头蓦的一痛,戚少商脱口而出,顾惜朝惊讶的回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心底里便熨帖。
药庐的前面是一座桥,红桥,老人们说,这桥本是叫做虹桥的,只是传来传去舛讹了便成了红桥。
戚少商更喜欢红桥。因为红桥确实是红色的,桥边大片大片烂醉的杜鹃花开的寂寞而热烈,映红了整座青石板的桥。
只是到了黄昏,这桥便变成了绿色。
因为每天的黄昏时候,顾惜朝会来到这里,来到杜鹃从中,青衫黄裳卷发的苍白少年,半跪在一株看上去美丽的让人不敢正视的花前,微笑着,把手里的药慢慢倾倒在它的根系附近。
一时间,满桥杜鹃失了颜色,桥边的人,失了魂魄。

二
戚少商问过顾惜朝,你这一生,在追求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问,只是不经意间脱口而出,却见得,顾惜朝眼神里闪过一丝少有的光亮,似乎已为此等候了千年。
“我从不追求什么。”回答缓慢而笃定,一如那捣药声“我只是在等待。”
“等待?”茫然睁大眼睛,顾惜朝笑了,笑得很甜蜜,甜蜜的……让戚少商觉得恐惧。
“我在等两个人,一个是为了报恩,一个,是为了报仇。”
“那你等到了么?”戚少商突然觉得,无论是那个用来报恩的人,还是那个用来报仇的人,都是值得他去羡慕的人。
因为,他们耗尽了他的一生。他用一生,来等他们。
“等到了,又没有等到。”顾惜朝眼神里闪过茫然,低头继续一下下捣药。
戚少商思考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那我陪你等,好不好?”
顾惜朝霍地抬眼,看了戚少商许久,然后认真的笑了。
“好。”
戚少商和顾惜朝没有任何关系,如果说有,那么也只是病人和大夫。
戚少商是三十里外戚家庄的少庄主,当然,那只是以前。
三年前,戚家庄一夜之间被毁,主子奴才全部死光,活下来的,只有戚少商。
但是唯一活下来的戚少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中了毒,被路人发现是已经是奄奄一息,路人怜他,将他送到了顾大夫这里。三个昼夜,顾惜朝向阎王赊了戚少商一条命。只是那毒太深,深到会狠狠纠缠一辈子,戚少商无家可归,顾大夫怜他,于是收留了他。
初见顾惜朝,戚少商一时恍然——当然有毒的缘故。
可是……戚少商隐隐觉得,那个青衫的少年,他的骨子里,寄居了一个久远的魂灵,一个似曾相识的魂灵。
戚少商敲敲自己的脑袋,暗笑,又傻了不是。
回过头,却看见顾惜朝正看着自己,用一种悠远清淡的目光。
一直是被这种目光注视着的,戚少商恍恍惚惚的想,记得第一次毒性反复,是在夜里,浑身痛的发寒,想要叫,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解救自己的,毫无悬念的,是顾惜朝,顾惜朝从背后紧紧搂住戚少商,戚少商在这样温暖的怀抱里,战栗渐渐平复。等到寒意过去,回头看顾惜朝,他便是用这种清淡悠远的目光看着自己,苍白的脸上蜿蜒着细密的汗珠。
这样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悠远深邃的目光,戚少商觉得,这样的目光后会蜿蜒出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自己似曾相识的世界,或许是青绿山水,或许是沙漠连城。
谁知道呢?戚少商收回思绪,看着顾惜朝,认真的问:“今天是元宵,一起上灯怎么样?”
顾惜朝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那个简短的字:“好。”
门前,桌上,小小的黄色火焰一簇簇跳动着,戚少商还吵闹着硬是用火纸叠了好些个元宝,在每根蜡烛前引着,顾惜朝好奇而又有些紧张:“小心烧着手了。”
转身看看灶台上剩余的几根小蜡烛,戚少商玩心大起,对顾惜朝笑道:“你的床上还没有呢,也点上几根怎么样?长明不死便是长命不死呢。”
顾惜朝不语,戚少商以为是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