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人,跟野人的意思差不多。他喜欢一个人满山地游荡,村里人这么叫,他的姐姐姐夫和外甥们也这么叫。刚会爬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姐夫姐姐当自己孩子一样待承,他就和外甥外甥女滚在一块吃睡,一块扬土玩泥上树爬墙。村上登记户口问家里几个孩子,姐夫把他和外甥们都算到一块了,等写姓名的时候才说还有个兄弟在里头呢。
山人自小爱光脚,不管夏天冬天,也不管村中野外。等到十多岁,脚掌生出一层粗硬厚实的老茧,走荒路也不怕扎。姐姐给他做鞋,他说新鞋挤脚不愿意穿,强着他穿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丢了。十五六岁就专拣姐夫的旧鞋穿,破了就拿旧鞋帮补鞋帮,旧鞋底补鞋底,挂住脚就成。
山人住的那个地方名字是蒙汉语合壁的,叫他拉干水库。他拉干是蒙古语,意思是丰饶的甸子。水库里养鱼,公家有规矩,不准随便扑捞,就是动网啦钩啦叉啦的都不行,空手抓鱼倒没人管。没边没沿的大水库,谁能空手抓鱼呢?山人能。水库是三面沙坨一面坝。那大坝并非钢筋水泥筑成,是一层树条子压一层石头、再一层树条子压一层石头起来的,怪吧?鲇鱼浑身溜滑最难抓,可它特别喜欢在坝缝里窝盘。山人常常从水里钻出来,一手扣腮拎出条七八斤的大鲇鱼山人水性好,四五丈高的泻水闸楼上一头栽下去,溅起的水花刚刚落就钻出水来啦,笑嘻嘻的。有一回开玩笑,村中五六个水性好的开玩笑,他一露头就有人去抓,却怎么也抓不到。人们都累了,他还笑嘻嘻地看着你。要不能空手抓鱼吗!
他拉干那个地方黄鼠狼多,当地人管它叫老黄。那个东西的皮毛金贵,能做高级的帽子、大衣、围脖不算,尾毛坚韧挺拔,还是做极品毛笔的精料。山人总爱打黄鼠狼,后来也死于码踪。那年冬天有场大雪,下了一夜又一天,临近傍黑天才停。山人出去下闸打老黄。他平时喜欢独往独来的,姐夫姐姐习惯了也不在意,反正不召自归的。这回却例外,一夜又半天没见影,这才着急寻找。
人们在村外找到了他的脚印,清楚地印在雪地上。那脚印沿着一行黄鼠狼的踪印走,曲曲折折的,走大坝,走沙坨,走泄水闸楼,走林间小路,走渠道旁边的荒界儿,走向一眼废井。他安祥地冻死在井里,嘴里横叼着根干草棍儿,右手习惯地拎一根大拇指粗细的柳条棍。井里半冰半水,上身在冰上,下身在冰下。井水也不深,他的脚已经着地。井是用木头疙瘩砌的,只要一伸手,就能攀援上来。他没有一点挣扎的迹象,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作点求生的努力。
有人说,老黄是百年青,千年黑,万年白,毛色一变那就有道行了。不言而喻,说山人得罪了成仙得道的老黄,死是安排的。
山人
2027-12-15 17: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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