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下过一场雨,墙边青苔蓄意开出花。
鹿回到山林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它靠在老树旁,身上的花斑异于常鹿得漂亮。
女子的笑意化成烟,在它脑海里散开。
失足摔倒在路边的鹿和背着竹筐的少女,有一样水汪汪的眼睛。
鹿会悔恨终生,如果再遇不到她的话。

树抱着鹿的姿势有些缠绵。
树说,既然你如此想念她,再相报便是。只是惊蛰前,要回来才好。
可以再回镇上去,要见到她。鹿根本来不及理会老树的后半句话。它一路兴冲冲地,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跑。
树叹了口气。因为鹿跑得方向明显不对。
“真是头傻鹿。”树晃晃脑袋,新发的树叶也晃一晃。
这场暴雨,惊蛰时分将要落下。
树说他了若指掌,虽然它并没有手指和手掌。它有些尴尬地抖了抖枝干。树已经十多岁了,对于年轻的鹿,自称为长者也不过分。这一点鹿并不在意。
它和鹿相识时,也是在惊蛰。下了一场暴雨。

鹿在树下嬉戏成长,时不时用正在发芽的角顶一顶老树的枝干。
“树,我和你一直在一起可好。”鹿躺在树下,优哉游哉。
鹿对树说过的,树都还记得。
可是它失足跌到街上去,竟然爱上了镇里的女子。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鹿义正言辞,也许这就是爱情。

爱情。
东面的银杏树开了几朵花它都不知道,却要掺和这人间过往。
树想,鹿根本就是在瞎闹。
不过树没有办法说出来。它不能这样劝鹿,也不能和女子一样抹出一缕笑意。如果鹿愿意,它可以再也不来找树,因为树根本没办法移动。
关于银杏树的事情,鹿是没有必要知道。它并不喜欢吃银杏的花瓣,果子的话,又何必记得那么清楚呢。
树总要叹一口气。

黑云压过来,鸟站在树梢上。
“你见过一头鹿吗,在镇里的时候。”
“见过罢,”鸟站在离树近一点的地方,“让我避避雨可好。我路过镇里时,鹿和女子在一起。”
“哦。”树若有所思,又接着说:“雨下不下来的,还没到惊蛰。”
鸟觉得好奇,不过雨并没有下,于是它准备继续向南飞走。
真是奇怪的树,只是,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我愿意把旅行中遇到的事情讲给你听。鸟邀请树。
树拒绝了。
鹿呢,鹿还没有回来。

又过了几日,狐狸也从树下路过,它嘴里叼着半块干肉。
“雨要落啦,让我避一避可好。”狐狸主动和树套近乎。
树像是没听见一样,只问,“你见过一头鹿吗,在镇里的时候。”
“见过罢,”狐狸的眼睛骨碌骨碌转个不停,“让我避避雨可好。我路过镇里时,鹿和女人都笑得很开心。”
“哦。”树若有所思,又接着说:“雨下不下来的,还没到惊蛰。”
狐狸走了,树愣愣地杵在原地。
没关系的,只要它开心就好了。树自言自语。
树面无表情。因为它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幸运的是,它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都没有表情。

惊蛰时,果真下了一场大雨。
鹿去了很长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
它和女子相爱了吧,在一起,一定很幸福。树想。
树学不会笑。
但是它能想的事情很多很多。
伐木人看中了树,要带走它作为女人新屋的柱子。
带走就带走吧,树一脸淡然对南面的银杏树说,只是我走了之后,没人再数你的花了。
南边的银杏哭了一夜。

树被带走了,拦腰截断,它直接疼晕了过去。
女人的工具间里刚好缺这样一根柱子。
她真的是很漂亮的人。她和她的鹿皮围巾都很漂亮。
树张了张嘴,想学一学女人微笑的样子,却还是失败了。
女人把围巾挂在树身上,上面那块花斑出奇得美丽。

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
围巾被挂在柱子上,女人转身搂住身后的男人,笑靥如花。
树已经失去知觉,它累得睁不开眼睛。
它靠着还有余温的鹿皮围巾。
“晚安,鹿。”
这样就够了吧。树想。

鹿皮围巾上的花斑变成了哭泣的眼睛。
惊蛰时,是要下一场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