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建国的老爹是兔崖村解放后的第一任村党支部书记,一干就干了近二十年,这就让汪建国有了和村里同代人不一样的命运。
过了十七岁迈向十八岁这年,汪建国高小毕业,已在生产队里干了三年活。高小毕业,这在当时的兔崖村,已是最高学历了。在回村的这三年中,他锄镰镢锨都摸过,拉耩扶耧都干过,工分也从六分、七分挣到了八分。爹说:再干一年,就叫队长给你记十分。十分,就是一个整劳力的工分了,是村里男人们最高的工分。
可就在这年春天,好事落到了汪建国的头上。
从兔崖村向西爬过一条蜿蜒漫长的山岭,走过十二里山路,同样是大山沟,那里却有一座国家的工厂,名字也奇窍古怪,叫626厂。厂里都是正式的国家工人,兔崖人都叫他们是公家的人、吃公家饭的人。因这厂建在这占用了当地的土地,厂里的公家人吃喝拉撒睡也都在这,几年一次的厂里招工,便照顾周边公社几个名额。这年,汪建国的老爹连跑公社好几趟,为他争到了一个名额。
从兔崖村到626厂的这条山岭,叫槐树岭,满岭长满了刺槐树,当地人叫“洋槐树”,说是这树种是从外国引来的。汪建国的老爹也说不上这满山岭的“洋槐树”是哪年、由谁栽种上的。这洋槐树又好活,繁育快,年年都从连绵的树根上长出新树,老的砍掉了,转过年就会从根上长出几株新的,一年就窜到一人多高,于是槐树岒满岭都是洋槐树。
汪建国被招进626厂里时正是春天。这天早上,娘早早起为儿子赶做了两碗水饺,本来那白面是留着过端午节用的,现在用来为儿子送行了。吃过水饺,汪建国的老爹扛着汪建国的铺盖卷,汪建国手提着一个脸盆一把暖瓶,这是家里惟一值钱的两样东西了,和娘为他赶做的一双新布鞋,跟在老爹后面,步行去厂里报到上班。
爬上槐树岭,走进槐树林,一阵浓郁的槐花香味扑面而来。正是槐花盛开时候,满槐树上是一嘟噜一串的雪样白的槐花,望去满山岭都是白的了,满山岭都笼罩在槐花的清香里,引得蜜蜂也一群一队的在树间、花间飞来飞去嗡嗡忙碌。汪建国是第一次在这种时节来到槐树岭、走进槐树林的,也是第一次闻到这样香浓的槐花香,止不住使劲吸气,用劲闻着。
“槐花香哩。”他向爹说。
“嗯。”爹没回头,在嗓子眼里答应他。
“槐花香哩。”见爹没反应,过一会,汪建国又说。
“槐花再香,也没有白面馒头香。”这次爹回答了他,仍没回头。
汪建国便无话。
十一里路,一个钟头稍过一点,汪建国便和老爹赶到了厂里,厂里早已有来报到的了,厂里也有人在专门接待,安排汪建国住的地方,看食堂吃饭的地方,然后和他老爹说:“老同志你回去吧,儿子来这里是进了天堂了,月月开工资,老了有退休金,啥都公家包着,你家以后就光享福吧。”

汪建国在厂里上一个月的班,集中休息四天,休息的时间有车间主任安排轮着。一个月后,汪建国第一次领到了工资,虽然是学徒工,只有二十四块钱,但全家人在生产队干一年,年终决算时才开不到七十元啊。到第一次轮休,他带上开的工资,高高兴兴回家。
爬上槐树岭,走进槐树林,回家走的还是这条道。但这时槐花已开过去了,槐树林的树下,是落下的槐花瓣,经过雨水的冲刷,已变色变样的看不出,掩埋在长起的青草中。槐树叶已是茂盛的了,撑起一树绿色,遮下一地阴凉。汪建国愉快地走在这树荫中,觉不一会儿,就到了免崖村头。
正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村里的人都到坡里干活去了,只有两个老头,在村头的国槐树下凉快,直至汪建国走到了他们跟前,站下,按辈份叫了他们爷爷、大爷,他们也没认出这是谁来。这也难怪,汪建国这时穿的是厂里发的工作服,上下都是深蓝色的,卡其布料的,制服裤,褂子呢,小翻领,两个袖口和褂子下摆是卡口的,二指宽的一条布条往里收着,脚上是双刚用工资买的草绿色胶鞋。这身穿着,让汪建国看去是全换了个人,干净,整齐,精神,两个老头哪认得出来,好半天,才喊出他的小名:“这不是汪二吗?”
回到家,娘也是没认出他来,还以为是公社的公家人来找当支书的丈夫,说:“到坡里干活去了,在南山三分垙里剜谷苗呢。”汪建国叫了声“娘”,娘打量了又打量,才认出是儿子:“嘿,俺那儿,你这才象个人了呢!”爹收工回来,心里也是一阵惊喜,嘴上没说,心底说:这就是差别呢,要不毛主席咋说要消灭三大差别呢?
吃过晚饭,汪建国来到村中街上,自然又是引来出来凉快、闲聊的村人的一阵又一阵惊奇,引来同龄人的一阵又一阵羡慕和忌妒。有人问他:
“建国,你在那厂里干啥活?”
“干翻砂。”
翻沙?盖房和沙子灰用的沙,翻它干啥?还是种专人干的活?
“这砂不是咱这盖房和泥用的沙,是压铸铁东西用的一种砂,比咱的这沙可贵重多了。”
“你们那厂是出产啥东西的?”有人问
“这是秘密,不能说。”汪建国声音低下来。
“啥秘密?就咱这,大山沟里,还有啥秘密?”有人不信。
“就因要秘密,才在咱这大山沟里呢。俺这厂里的工人,每人每天还有两毛钱的保密费呢。”汪建国说。
“我知道,听我的一个在里面的亲戚说,是造枪造子弹的,有啥保密的。”村里还是有明白人。
“天啊,那不是一个兵工厂吗?”年轻些的有些惊呆了。
“是个兵工厂,所以才保密,要不厂名咋都是编号的?就是为了让美帝、苏修不知道,让国内的阶级敌人不知道,就是知道是个工厂,也不知是生产啥的。厂长说,俺们这厂解放前就有了,为当年咱们八路军在这打鬼子、打国民党,造了不少机枪子弹呢。”汪建国一急啥都说出来了。
“算了吧,八路当年在咱这,那谁都知道,就几个人,还叫人追赶得不敢住村里,整天只能钻山沟,住山岭上的小石屋,哪有啥兵工厂?就个锔锅锔盆的,和个会造过年放的爆仗的,哪也叫兵工厂?这厂还是解放后新起的。”一个有些年纪当年出过三次民伕的说。据他自己说,当年他出伕还渡过长江哩。
“哪你们现在都造啥枪?”年轻些的总是充满好奇。
“步枪、机枪、冲锋枪,都造。”汪建国言之凿凿。
“那也造手枪吧?”小孩子也挤进来问。
“当然造了。”汪建国的回答引来孩子们的一片惊嘘声。
惊嘘声也引来了汪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