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篇小说，在2004年，是为了表达我对我朋友的一个亲人的艰辛和悲惨命运而创作的。文章中的我指我朋友。）

一
冬日里，村子的上空总是飘着浓浓的雾气。偶尔听得见几声乌鸦的叫声。
在这个季节里，人们也都变得懒惰了。常常到了太阳将雾融化开来后，才肯慢慢的埋怨着离开那暖暖的被窝，同时还在心中哀怨生活的无奈。

二
我喜欢早上六点钟起来跑步，每次我都沿着村路向东边跑去，常常从桥上经过。从我上初中开始的，一直到了考进市中心的高中去。
“我打死你个贱货……”然后就是手掌打在脸上的声音，接着是女人的哭泣声。
这是我第一次跑步经过桥上时听到的，那年我上初一。
那哭泣的女人和那个男人已经结婚十几年了。他们住在桥边，是离村子最远的一家人。他们住的仅是一间破旧的瓦房，那还是那男人的父亲留下的。听我爸爸说，那个男人的父亲是被他活活气死的，那男人的母亲也是在他父亲死后离开家的。听村里人说，她是出去要饭成了乞丐。前两年还有人见过她，不过最近几年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回过村子了。
那时候我还没有上学，那个男人二十岁了。
我从来没去过他们家，因为我爸爸不许我去。不光是我爸爸，就连我爷爷奶奶也从来都不从桥上走过。
我告诉过爸爸我从桥上路过听到的一切。不知道为什么，把阿很生气地责骂起我来，而且眼睛里还带有泪水。在我的记忆力，爸爸是一个流血不流泪的男人，他那粗犷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深沉。
“狗日的……”这是爸爸骂那女人的丈夫的话。

三
记得我二次从桥上经过的时，那女人站在桥上用她那红肿的手捂着嘴悲伤的哭着。她看见我站在一边不解的看着她的时候，她走过来用手摸我的头发，并且叫我的名字。我很奇怪为什么她知道我的名字，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甚至彼此路过都是千年难遇的事情。
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到了腰间。那头发干乱的像稻草一般夹杂在她的头皮上。她的眼角有很多皱纹，我见过她那么多次(后来的事）她的眼睛始终是红肿的。她用手摸我的脸时，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扎了我一下，让我很不舒服。她的手很粗糙，上面的勾线很深，甚至还不如我奶奶的手有温度和柔顺。
“你为什么要哭啊？”这是我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抱着我说：“长大了千万别打女人。”
当时，我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我知道，我爸爸从来没有打过我妈妈。
她的脸很脏，但那次她用她的脸去碰我的脸时，我却并没有去阻止她。那刻我感觉到有一种很硬的东西搁着我的脸，没有我妈妈的脸的柔软和光滑。
那次我回家没有告诉爸爸这件事，以后也没有。因为我怕爸爸又骂我，怕爸爸又不知为何的流泪。

四
在我上初二那年的夏天，爷爷心脏病突发去世了。爷爷永远的离开了我们，我再也不能和他一起下棋，一起在阳光灿烂的早上一老一少的站在河边钓鱼了。
我是不爱说话的人，从小到大都是爷爷陪我玩得。
不知道为什么，爷爷的死更让我爸爸憎恨那个可怜的女人。也许大人之间的事情，我们小孩子是永远不会懂得。家里的事大人们从来都不说，他们只想我好好的读书，将来让咱们的老祖坟冒青烟。在农村，这是个光宗耀祖的事。
那年冬天的一个早上，我跑步经过桥上时，那女人又站在那里哭泣。她指着河里的尸体似笑非哭得说：“你看，那老女人不用再痛苦了……”
我当时就被河里的尸体吓得心跳比拖拉机的响声跳动频率都快两倍。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跑回家的。我到了家支支吾吾的说了半天也没有把事情说清楚。这时候爸爸的情绪早已经被我带动的紧张得要命。我跟在他后面，还有村里的一些人都去了河边。那时，那女人已经不在了，屋顶的烟囱里不断的冒出浓浓的白烟，笼罩在整条河的上空。
爸爸和村里的人一起把尸体拉了上来看清楚了是谁，他才深深了的松了一口气。大家都带着悲伤的心情纷纷离去。
那淹死的人是那男人的母亲。没有想到，她活着来到这里，却死在河里。后来大家都说，那男人的母亲真的老了，不能再讨饭了，想回家休息。但她的儿子却嫌她又脏又臭的，硬是把她从屋里拖出来，还骂道：“不是走了吗？有种就别回来，死在外边好了。”于是，老女人就选择了不再痛苦，和流水一样的自由，她的灵魂一直向东流，永远不回头了。
东边的桥下死了女人，这事情全村都知道，而且也知道的很清楚。
那以后，若是夏天的早上，我还敢从桥上跑过，因为夏天天亮的早；若是冬天，我就没有这个胆了。
后来，也不知道是从谁的口中传出来的：说是一到冬天的早上就有女人在东边的桥上哭。大家都说，那时老女人的灵魂在诉苦来着。而我知道那不是老女人在诉苦，那是另一个活着的女人在诉苦。
因为以前我常常从桥上经过都看见她在哭泣，而且都是在冬天。
但是，我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
我开始想，那女人和那老女人是不是有相同的命运，这女人的根是不是系在同一根线上的。那我妈妈呢？我奶奶呢？我不知道。

五
整整一年我都没有从桥上经过了，也整整一年我没有见过那女人了。
后来，从爸爸的悲叹中我才知道她疯了。
那是个春夏交替的季节，紧张的学习常常使我疲惫不堪。我决定再次开始我的晨练。
那次可能是我起晚了吧，我从桥上经过时没有看见她。但在她常常哭泣的地方有湿的痕迹，而且很大的一片。后来我才知道到，她开始边哭边用水洗着眼睛。再后来，我知道了她脚下的冰是泪冰。
从临近中考的三个月开始，我就一直没有见过她。直到我考进市里去上了高中要走的那天早上，我特地去了那儿。但这次我依然没有在桥上看见她的身影。我站在桥上看着那屋顶破旧的烟囱不断的冒出烟来，但不再是浓浓的了，只是淡淡的，淡的稍微不注意就会看不见。
正当我要离开的时候，她突然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紧紧一年的时间她就变老了，而且真的老了。
她冲着我微笑，走到我身边给了我一支铅笔就进屋去了。我总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心里总是有一种亲近的感觉。我接过她的铅笔的一瞬间，我的心里有一种暖暖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