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们的家院很大,分前后两座,我们住在前院,爷爷则住在后院。
后院里丛生着半人高的青草,倒塌的矮墙上爬满了五艳六色的喇叭花,爷爷不出去的时候,就坐在北屋的墙角下晒太阳。他已经七十岁了,脸色黑瘦,穿一件黑色长衫,右肩上和底部补了两块大补丁。戴一幅花镜。我很少和他说话,每次都是母亲端了饭送过去,我跟在背后,爷爷冲我微笑一下,算是招呼。
倘若我要去草丛里玩耍时,首先要惦起脚尖,爬在半墙上瞧瞧爷爷,看他不注意,便迅速从榕树下溜过去。
我们家的榕树,有大人腰粗,绚丽缤纷的榕花散满院落。家人们都忙去了,我一个人也在忙碌着。
秋天的时候,忙着捡掉在地上的甜杏,桑树有胳膊粗,枣树也有大人的腿粗,成熟的时候,都会招来许多陌生的小朋友,在树上爬上爬下采摘。
香椿树一颗笔直向上,我一个人举着竹杆费力地乱敲。草丛里有我特别喜欢的松鼠,我试着去抓,手拿扣网弯着腰,轻轻的想捕住,好几次都弄到一身泥土,几个跟头,松鼠还在墙头上冲我眨眼。
童年看起来好像无忧无虑,但也有不顺心的时候,那就是经常被母亲训打。
记得有次,我因为吃了锅里的炒饼,母亲便用棍子狠狠地打我,我不哭,也不肯说软话,甚至要跟母亲讲理,我很饿,因为我只吃了很少几口,任凭母亲怎样打,我都不肯求饶,打来打去的结果,起了反作用,我渐渐的能够容忍和接受了,好几次,甚至跑到外面田地里不肯回家,母亲反倒去寻我,母亲妥协了,我倒有了胜利和自豪感。我对母亲充满了敌意和反抗。
我们俩个在家里发生的内战,一般我不向父亲告状,日子不好过时,父亲常常打母亲,母亲拿女儿出气,这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母亲打完我,总是叹息地摇头说,我看你是长不好了,你这不听话的坏孩子。
如果我是男孩子,母亲的话有情可原,而我是女孩子,母亲伤了我的自尊心,我很伤心,也很自卑。
幸亏那一次,是爷爷给了我温暖和自信。
那天,我在草丛里捉蝶儿,发现爷爷的门敞着,那只大公鸡在屋子里,我决定去做一件好事,将公鸡赶出来,我挥着棍子在屋里驱赶,公鸡从桌上跳到炕上,我发现在炕角有亮闪闪的五分钱,我很惊奇,我想五分钱可以买糖吃,于是装了起来。费了好大力气,公鸡出来了。可是爷爷回来了,他问我在干什么,五分钱怎么没有了。
我很机灵,我告诉爷爷可能是公鸡给撞到柜下了,于是我们开始找,我的袋子里有几块石头,我认为爷爷听不见微弱的响声,因为他耳聋。
不知为什么,爷爷突然说不找了,让我去玩。
我来到草丛里,盘算着怎样把五分钱藏到什么地方,爷爷突然又来了,刚好五分钱拿在手里,我扔向了草丛,我很惊慌,我猜想爷爷发现了我的神色,肯定来盘问我,肯定又是一顿好打。
爷爷走过来,和蔼地微笑着,递给我一块糖,说放在柜子里专门给我的,抚摸着我的头说,吃吧乖孩子,数你最聪明,最懂事,最听话,长大了一定是最有出息的好孩子。
爷爷的夸奖给了我极大的安慰。
我含着那块糖,甜甜的,一直溶化在了心里,有好几次,我看见爷爷,都想承认,可是我没有勇气,我不敢再到后院去玩。
秋天的时候,我在田埂上垉柴,老远听到哭声,有人说我的爷爷去世了。我看见母亲来叫我,我的两条小腿软软的不听使唤,我爬在母亲的肩上鸣鸣地哭。
爷爷我还没有来得及为你唱一首歌,没有为你端一碗水喝,为什么不等我长大呢,我那时大概七八岁,还没有上幼儿班。
爷爷去世了,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财产,却给我留下了无比珍贵的财富,那就是信任。
许多年,思念的情绪一直滋生着,像春天的滕蔓悄悄地生长茂盛。
爷爷的信任给了我一生的勇气和毅力,有了一颗坚定不移的信心,我们会把一切事情做得更优秀。
有些时候,我们好像失去了什么,但其实我们同时又得到了许多。
五分钱和一块糖
2027-12-04 14:3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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