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名汽车兵,而且仅有十天探亲假,因为临行前首长交待过,部队很快就要开往东北。
“汉根,你都老大不小了,该娶个媳妇了。”回家的第一天,爹就催促他。
“老头子,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邻村有个叫桂花的闺女,也正托人说婆家呢。听说这姑娘要相貌有相貌,要人品有人品,我这就找媒人给汉根提亲去……”娘说。
“那后生是当兵的,还是汽车兵。”媒人对桂花娘说。但媒人一辈子没见过汽车,只感觉到那是很神秘的东西。
“汽车?我见过,那东西有房子一般大,几头老牛都拉不动。”桂花爹年轻时在县城的商号干过活,见到过汽车。“他能开得动汽车,一定有出息。”
这是第三天,一桩亲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第七天,汉根和只见过两次面的桂花成亲了。看着进进出出的贺客,听着悠然不绝的鞭炮和唢呐声,汉根的爹娘总算了却了心头的大事,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一阵铃声传来,乡长骑着自行车赶来了。“汉根,因为情况紧急,部队通知你立刻归队。下午两点钟以前,必须到乡政府集合,县里派车接你们。”乡长带来的消息,使每个人都大为扫兴。
“军令如山,没办法。赶紧喝交杯酒,好歹也要在归队前把喜事了结。”汉根爹娘着急地说。
然后,汉根就赶往乡政府。六月天,当真说变就变,刚才还是艳阳高照,现在却突然下起了暴雨,汉根心疼地看了看脚上的新布鞋——那是桂花为他做的。谁知越心疼越出事,忽然他一脚踩进了淤泥,用力往外拔时,结果只拔出一只光脚……
不久,汉根就驾驶着汽车开过了鸭绿江,而他爹娘一直为儿子没有能和媳妇“圆房”而遗憾。然而,几个月后,桂花的肚子突然大了起来。村里人指指点点的议论,使汉根爹娘又羞又恼,简直想找个地洞把两张老脸藏起来。
“我当你是正经人家的闺女,想不到你丢汉根的脸……”汉根娘哭着责骂。
“这是汉根的……”桂花低声说。
“胡说,那天你和汉根还没‘圆房’呢!”汉根爹怒气冲冲。
“他在半截儿回来过……”桂花竭力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这是哄鬼呢!半截儿回来过,谁看见了?”
桂花含泪摇了摇头,的确没有人见到汉根回来过,她说不清楚……
两年后,这天桂花下地回来,发现炕上的孩子不见了。她没有惊慌,而是习以为常地向石磨下面望去。和以前一样,孩子正熟睡在磨扇下面。桂花知道孩子是饿极了,又爬到磨扇下面抓起混着泥土的豆面、玉米面充饥。桂花已经不知道伤心了,两年的时间将她的感情完全磨钝了。公婆从来不会看孩子一眼,他们不认这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村里没有一个人帮过桂花一把,他们认为一个败坏门风的女人,理所当然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汉根回来了!”桂花正木然地抱着孩子坐在炕头,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喊声和锣鼓声。
汉根在朝鲜战场上四次立功,这次回家,乡长派人敲锣打鼓地将他送到村口。他一身草绿色军装,配上胸前的大红花,显得格外醒目,只是面颊上多了一条长长的伤疤。
“汉根,怎么两年也没个音信啊?”爹娘哭着问。
“我又不识字,去年好不容易托连队的文书写过封信,结果又碰上美国鬼子的飞机轰炸,送信的通讯员和几十封信一起都被炸没了……”汉根说着,也流泪了。“美国鬼子飞机轰炸得很凶啊,光我开的汽车就被打坏了三四辆。”
“回来就好,”汉根爹突然想起一件大事,“明天你就去乡政府离婚,把桂花休了!”
“啊?爹,桂花怎么了?”汉根愕然地问,惊得瞪大了眼睛。
“还说呢,连野种都生下来了!你是战斗英雄,不能让这种女人丢你的脸!”汉根爹越说越恼怒。
“汉根!”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汉根转过身去,呆呆地望着——他看到的是几乎苍老了十年的桂花,还有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男孩。
“换胶鞋,去问问你爹要不要你。如果他不要你,咱们娘俩马上离开这个家。”桂花对那男孩说。
“孩子……的名字是……你给起的……”汉根的声音颤抖着,伸向孩子的手也在颤抖。
“对,他叫换胶鞋。”桂花直盯住汉根说。
蓦然,汉根回想起两年前的暴雨——当他光着一只脚跑回新房后,不仅换上了军用胶鞋,还真正地入了洞房,做了新郎,将桂花从姑娘变成了妇人……
汉根一手揽住桂花,一手接过“换胶鞋”,三口人哭成一团……
“从那以后,四邻八里的都叫他‘换胶鞋’,真名反而很少有人知道了。”在新世纪的头一年,已经安享晚年的汉根向一位来访的记者谈起了这段经历。“现在他是XX汽车制造厂的总工程师。嘿,老子开汽车,儿子造汽车,他比我有出息……”
换胶鞋
2027-12-06 05:4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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