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有作文课,准备批改剩下的三本作文,打开电灯,第一本竟是他的,我一下子兴味索然。别说精批细改了,见这名字就头疼,常改他的作文会把我烦出神经病的。
上周的作文题目是《一堂电脑课》。我清楚地记得他是怎样胡诌八扯的。一开始就写“电脑好玩,听说老师的堂桌上一台大彩电,管着学生桌上几十台小电视。大彩电象一位严厉的妈妈,带着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妈妈干什么孩子们就跟着学干什么。”
电视电脑不分,生编硬造,可笑!
“我几次跑到电脑室外偷偷观看,堂桌上真有一台大彩电,几十台小电视整齐地摆在桌上,像旧时的新娘子一个个怕羞似的顶着红盖头,静静地等待着。”
联想不合实际,少见多怪,可悲!
“机会终于来了,我们揭了红盖头,老师一按电钮,大电脑的轮子开始转动,遮着黑板的银幕上立刻出现了清晰的画面。我们的小电视上也出现了许多动人的画面,这些画面与大银幕上的画面一模一样。想看大的看大的,想看小的看小的,同学们都很高兴,这堂课可真有趣!”
电脑电影混淆,东拉西扯,可怜!
“电脑可真神,听同学们说它会计算复杂的数学题,会背诵难记的英语单词,还会帮老师批改作业呢!唉,我何时才能学会放映电脑!”
电脑课已经上了,是听说?是看见?是学习?是掌握?模糊不清。讲评课上我读着他的大作,逗得同学们前仰后合,笑泪直流。我顺手将他的作文扔到一边,以免败我的兴。最后不得不翻开应付一下。不料第一节就吸引了我。
这次我让同学们通过观察描写自己最感兴趣的场面。开始他这样写道:“天阴得可怕,像一只倒扣过来的黑锅压在人们头上,殡车缓缓出动,后面跟着送葬的人群,几个农村妇女的打扮、哭法吸引了我的视线。”
几句话喧染了气氛,点明他要描写农村开始实行火葬新旧方式结合的场面。他,他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抄袭,肯定是也抄袭,抄袭比胡诌更可恶!我硬着头皮往下看。
“一个中年妇女头顶白方巾,身穿白孝服,鞋也裱上了一层白布,身后还拖着一缕长长的麻线。这是死者的独生女儿,她的两腿似乎失去知觉,被两个男的拖着前行。哭声悲凄,泪水顺着鼻沟淌下,和着鼻涕流到嘴角,再挂在下颏上迟迟不肯落下。她用袖子一抹,这鼻涕又连结了下颏和袖子,像戴着一条长长的透明的索链。我看着她那悲痛的样子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这才是最纯真的母女之情!”
善于观察,这鼻涕眼泪确是人间真情的自然流露。
“有个年轻女人,长长的拉丝发上端用白布打着一道不协调的白箍。她哭得文雅,用一条花手绢紧紧捂着双眼,只见嘴唇微动却听不到哭的声音。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地跟在别人后面,走着走着脚下一滑松开了捂眼的手,我见她脸上没有一丝泪痕。有人告诉我这是死者的远房侄女,不来送殡怕族人笑话,来吧又不想哭,不伤心咋掉泪,只得遵从农村习俗,跟人学样装腔作势。”
勤于思考,不伤心难落泪,这假哭也在乎情理之中了。
“遗体告别仪式开始了,照当地风俗此刻不许哭泣。死者的女儿也强忍了悲痛,可她的一个远门侄媳却突然哭倒在地,头上的白箍脱落下来,她像个下肢瘫痪的病人,两个年轻人也拉她不起,棉鞋也拉掉一只,棉袄拉起,露出大半个光光的脊梁,她仍屁股后坐双腿拉地,哭得更痛。我不明其故,问人才知三个月前她刚上五年级的儿子因车祸身亡,当时她差点昏死过去。今日这悲凄的场面使她想起可怜的儿子。也自然要借景抒情了!”
好,这场面描写得真实生动,合情合理!我提笔打了九十六分。刚打好又犹豫了,不是抄袭,为啥两次作文反差真大?会不会怕再次当众出丑找人代写?我合上本子找到他们的班主任老师。他告诉我:“该生各科成绩都很漂亮,不过他生活在山区,才转入县城,写这篇作文时他可能还没见过电脑呢!”“哦——”我明白了,赶紧到寝室当众向他道歉,悔恨自己的草率,差点儿扼杀了一个天才。再聪明的孩子,再有学问的人,硬逼他写从没见过的东西,也肯定无从下手。
鲁迅写不出长征,茅盾不会写工人运动,赵树理只会写农村生活,老舍只能写北京市民。大作家只能写自己熟悉的生活,我怎能逼着初学写作的初一学生抛开自己熟悉的生活,去生编硬造无病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