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玉懒洋洋地躺在山梁上,陇东三月的太阳暖烘烘地照着他那凸起的肚皮和发胖的脸。他眯眼斜瞅着面前的一捆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自己动手砍柴,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吧?他原是赶车的,去过朝腊镇,逛过县城,也算是偏僻小山村里见过世面的人。那年,他跟着县里工作的大舅哥造了反,从此就扔掉了鞭杆,抓起了大队的印把子。他心安理得地脱了产,每天倒背着双手训人,时时注意着阶级斗争新动向这类有关国家变不变色的大事,砍柴这样的区区小事自然由别人去干,他自家窑洞前的柴垛从来没小过。
好景不长,可也不算短。这十多年他的日子过得满不错,人也养胖了;唯一不顺心的是十六七岁的儿子有点儿傻气。真应了“爹精儿子傻”这句俗语。要不,如今分了田,谁干谁得,用得着自己来砍柴吗?
他微微欠起身,一只胳肘支地,手托着腮帮,毫无目的的向前看着。远处陕西境内的麦田开始返青,一片片嫩绿的麦苗盖满了坡;近处岭下的小路十分静寂,好半天也没见人影。他愁的是这捆柴可怎么往回背,不禁扭了扭发酸的脖子。突然,他呆滞无神的眼睛睁大了,一只灰不溜丢的大狼,从岭下那乱草和酸枣丛掩隐着的塌窑里蹿了出来,跃过小路,向南岭的树林里匆匆跑去了。直到那狼跑得不见踪影以后,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沉吟片刻后,突然一跃而起,拎着斧子,小心翼翼地向狼窝走去。
这是一个荒废了的破窑洞。听老辈们讲,以前这儿住过一个得了麻风病的孤老汉,也说不准是哪年哪月,再也没人见过他。谁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搬走了。年久失修的窑洞经不住风吹雨淋,洞顶已经塌了。四周一人多高的蒿草和乱蓬蓬的酸枣树长得十分茂盛,不仔细察看很难发现这个磨盘大的,被乱草遮掩的洞口。
他拨草俯身,向洞里投下随手捡起的两块燎浆石,歪着脑袋侧耳倾听;洞里隐约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和哼哼叽叽的声音。在断定里边再也没有大狼后,就攀缘着滑下洞口。他攥紧斧把,在洞里仔细打量:洞顶塌下的部分是靠近门口的地方,一大堆黄土只是把门堵死了,可里边还很宽敞;四条小狼崽畏畏缩缩地挤在一起,瞪着八只发着绿光的眼睛看着他。他看清只有这四只小狼崽后,便扔下斧子,从裤兜里掏出把削水果的小刀,抓起一只狼崽,飞快地挖出它的眼睛,然后往地上一放,又抓起一只……狼崽惨叫着在地上打滚。他抓最后一只小狼崽时,手背被它抓了几道不长不短的血印子。
只几分钟的光景,四只小狼崽已经变成了瞎子。他拎着斧子,爬出洞时早巳出了一身冷汗。他一溜烟跑到他砍的那捆柴前,一猫腰就把它背了起来,并不觉得有多重。一回到家里以后,婆娘惊奇地发现,他竟没象往日那样发脾气、耍威风;便连忙端来了饭菜。他美美地吃了几口,觉得心里格外舒坦。然而,当他看到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儿子,正在啃一块早已扔掉过的脏羊腿骨时,气得“哼”了一声,一巴掌把骨头给打掉了。儿子呲呲牙,一脸傻相;又把骨头捡起,用嘴吸溜吸溜地嗍着。他扭过脸,再也不理儿子了,只顾自己一口一口地吃饭。
吃饱以后,他仰脸躺在炕上,一条腿高高地架在另一条腿上,脚尖在空中悠悠地划着圈儿。他可不象有的人那样;狗肚里装不下四两酥油,搁不住事;他有事从来不给婆娘娃娃们讲,总觉得放在自家肚子里踏实。他心里美滋滋的暗自得意:哼!养鸡养牛的到处都是,可谁听过养狼?咱这可是全国独一无二的专业户!眼下卖几个狼崽赚不了多少钱,可到了秋天就成另一回事啦!呵呵,凡事得往远处想想啊——瞎狼不分窝,老狼会把它们喂得又肥又大,等着叫咱去收狼皮、狼油和狼肉。咱可把这些宝贝拿到市上,少说也卖个千儿八百;然后拿着现金倒几手买卖,要不了几年也是个万元户!那时节叫那些穷巴苦做的看看,谁说咱梁子玉人懒人发不了家?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嘿嘿儿一笑。吓得在炕上纳鞋底的婆娘忙把手伸过来摸他的脑门,还以为他上山得了啥怪病。
傍晚,母狼叼着只野兔回到洞口,警觉地嗅了嗅,再往四下里看看就钻进了窑洞。小狼崽呜呜如泣如诉,用瓜子抹着眼眶。母狼用长长的舌头舔着小狼,发出一声声凄惨的嚎叫。
整个夏天,这一地区发生了多起狼祸。猪啊,羊啊,常常被狼叼走,最后竟咬坏了一个独身老人。村里组织猎人去打,但总没有打住——那狼太狡猾了。吓得附近几个村里的人不得安生,天天早早就顶上了窑洞的门儿。梁子玉心里明白,但不吭声。他怕打死了母狼,饿死狼崽,毁掉他发财的机会。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
下了几场霜后,树叶纷纷脱落。满山的柿子树上结满红艳艳的柿子,象一盏盏小灯笼。野兔也换上了灰黄色的冬装。
这天一大早,梁子玉满怀丰收的喜悦,美滋滋地领着儿子上山,好象去自家圈里拉羊杀猪一般胸有成竹。上山以后,他看到母狼确实不在以后,便拽着儿子来到洞口,先下好了对付母狼的狼夹,然后给儿子一把杀猪长刀。他想洞里抡不开斧子,还容易把狼皮砍坏。他对儿子说:“洞里的都是瞎狼,只管一刀一个地拉过来宰掉就行;千万不要乱砍,防着伤了皮子。我在外面对付老狼。”儿子傻呵呵的一声接一声地答应着接过了刀子。
梁子玉在儿子腰上拴了根绳,慢慢往洞里放。听到声响,四只凶残的恶狼呼地冲了上来,它们以为老狼又甩下了美味的食物,便一拥而上,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猛扑。梁子玉吓得差点松开手里的绳子,他连忙往上拽儿子。狼还一个劲地猛扑。他把儿子三下两下拽上洞口,自己却腿一软,一屁股瘫倒在地上。儿子看着乱蹦的狼还一个劲地嘿嘿傻笑。突然,梁子玉惊恐地跳了起来,原来那只母狼从洞对面跑了过来。它发现梁子玉以后,瞪着绿莹莹的眼睛,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梁子玉连退几步,只听“叭”的一声,他又摔倒了;狼夹子夹在他的右腿上,痛得他连连惨叫,恐怖地闭上了眼睛。
母狼缓缓地走了几步,蹲下,站起,又蹲下;然后把嘴贴向地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接着身子一耸,往前猛扑。吓得面无人色的梁子玉极力挣扎。只见那母狼张着血盆大口,呲着白森森的牙,他吓坏了。
“叭、叭”随着几声枪响,跑过来几个猎人。梁子玉拼出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救命!”便昏了过去。
养狼
2027-12-01 05:0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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