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芳望着海水一次又一次拍打岸边的岩石,不知疲倦。借着身边铁柱子上挂得路灯发出的微光,阿芳并没有看见水雾在身上纠缠,但是手臂上却是湿漉漉的。阿芳到南边打工本来就是奔着大海来的,自己在山旮旯读中学时最大的梦想就是每天都能看见大海,她还记得最喜欢语文课本上关于大海描写的那一段。现在阿芳讨厌大海,顺带讨厌这座城市。
“你已经半天不说话了,今晚是我最后一次找你。一周的考虑时间足够了吧。我没有耐心等你拖着。不答应也行,我打赌今晚过后你再也找不着我了。这是我的身份证,但是不好意思,身份证是假的。所有的都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站在阿芳旁边的男人平视海面,跟阿芳说话,递来身份证,头都没有扭过来,他的口气完全是命令式的,不由得阿芳丝毫反抗。
“我求求你,你把孩子还给我。”阿芳的情绪失控了,路边的人纷纷扭头看着他们两个。阿芳身边的那个男人是地道的本地人,姓刘,40岁左右,身高跟阿芳差不多,五官不算匀称,一双眼睛能放光,透着典型的生意人的精明,阿芳见到的他的朋友都称他“刘总”。这次见面的地点是刘总定的,选择这个地点主要原因是这里是海边,空旷人少。想起上次约阿芳谈条件的那次,刘总的气就不打一处出。上次刘总约阿芳见面的地点是一家高档西餐厅,刘总错误地估计了阿芳的脾气,导致自己在高级场合下不来台。刘总先到餐厅的,他还特意为阿芳点了她之前喜欢的黑椒牛排,还特意交代服务员烤7成熟,阿芳觉得7成熟的牛肉最嫩,最香。阿芳第一次陪刘总到西餐厅吃饭,点了7成熟的牛排,刘总于是逗阿芳说,她现在也是7成熟。阿芳因为这句话把脸贴在桌面上半天没抬起来,等抬起头的时候,脸颊还是红扑扑的,刘总看到阿芳害羞的样子,就越发宠爱她。
他们上次见面时间在一周前。那次见面之前他们已经有6个月没有联系了,不是阿芳不想联系刘总,是阿芳根本就打不通刘总的电话。阿芳每天打十几个电话给刘总并不是因为6个月没有见到刘总就想他了,而是因为她想见到自己只有8个月大的儿子。刘总那次见面时跟阿芳提了条件:一次性支付阿芳三万元,阿芳离开这座城市,就当这两年什么也没发生过,没有生过儿子。阿芳听到刘总提出的条件先是沉默了一阵,刘总以为阿芳同意了他的条件,正准备满意地吃牛排的时候,阿芳站起身来,指着刘总大骂:“姓刘的,你不是人,我恨你。”
“小点声,别人都看着,不要像个泼妇。”刘总面露窘色,但是不能动手。
“你做了坏事还怕别人说。”
“我做了什么坏事了。你以为你是谁呀。”
“你做了什么坏事?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小点声音,有话慢慢说。要不我们到别处去说。”刘总看出局势失去控制,担心阿芳在这里胡搅蛮缠,所以立马改变了态度。毕竟是生意人,脸色转眼就柔和了许多。
“为什么到别处去说。就在这里说。”
“服务员买单。”
“谁敢过来。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你就别想走。”阿芳说着话就站起身,做出阻拦刘总的样子。
“好,说清楚,你坐下说。我们耽误影响别人吃饭。”
“那就跟你说清楚。你不是说孩子等孩子落了户口,我们就结婚吗?”阿芳看刘总态度有所变化,觉得事情可能出现转机,就坐了下来,态度也随着温和下来。
“是,阿芳,你说得对。我是答应过你。先生一个孩子,等第一个孩子断奶后就把他的户口落在我大姨家的户口上,然后我们就结婚,结了婚就可以生第二个孩子了。”
“亏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
“芳儿,你知道,虽然我现在已经是老板了,但是我在家族里,就是一点地位都没有。我爸不让我跟外地女子结婚,否则,就会把我扫地出门。阿芳,这三万块钱是我自己私下给你的,我知道对不起你。我也是没办法了。要是被我爸知道我给了你钱,他非扒了我的皮不可。”刘总说这些话的时候,双眼一直盯着阿芳的眼睛,态度很诚恳的样子。
阿芳一拍桌子,指着刘总反驳:“你骗人。你这个骗子。有钱人都是骗子。我真傻,相信了你这个骗子。”
“阿芳,有话好好说,不要激动。”刘总强压住怒气。
“我不激动,我能不激动吗?当初你跟我说先把孩子生下来再结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你爸不让你跟我结婚呢。你分明就是骗我给你生儿子。”话一出口,大家纷纷把头转向这边。刚才坐在大庭吃饭的人还以为只是夫妻斗嘴,没想到突然听见那么新奇的话题,不由得纷纷注目。
“你神经病呀,胡说什么。话已经跟你说了,你自己想吧。我先走了。”
“别想走。”阿芳站起身想拦住刘总。刘总顺手一摆手,没想到用力过大,直接把阿芳拉倒在地上。刘总回头看了一眼,顺手扔了三张红票子在地上,就推门出去了。
阿芳到南方打工时不到十八岁。考完高考,阿芳自己觉得考上大学的机会很渺茫,别说自己,就是班里的第一名,那个呆木头都不一定考得上。没等成绩出来,阿芳就跟着村子里的玩伴一起走出大山,直奔大海而去。阿芳读书不行,但脸蛋儿长得算过得去,人也机灵,在车间工作了一年半就得到部门经理赏识。经理花钱把她送到会计事务所跟岗培训了半年,这样一来,阿芳出来两年就出了车间进了办公室。半年后,在一次工作餐上,阿芳认识了刘总。刘总已是阿芳父亲的年龄了,所以,刘总花了半年时间才攻破阿芳的心理防线,进而把阿芳追到了手,然后生孩子,生完孩子后两个月,刘总找了个借口把孩子带回了老家,接着失踪了六个月。上一周,刘总终于露面了,结局当然是不欢而散。
“我答应你的条件。但是不是三万,而是八万。一分钱都不能少。现在就要。”
“妈,你放心,你也叫爸也放心,我已经借到钱了,明天你就带爸去省城的医院动手术,我明天就坐车回省城。”阿芳放下电话,蹲在地上抱头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