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然而我家的左邻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常常让我感到神秘,恐惧甚至有点凶险。
我们村的房子从东到西坐北朝南一字排开,各家各户前后不差两米,唯独我们家和我们的左邻的房子与其他户人家推后了将近三十米,这三十多米长的地方是生产队分给我们家的自留地,父亲把它变成了菜园子,一年四季西红柿,辣椒,菠菜,香菜,芹菜,土豆,红薯,生姜,萝卜白菜几乎不断。我的左邻也同样把这片地用来种菜,但他们的菜似乎总长得不景气。他们家的人不像我们家总在地里忙,他们家的人常常呆在家里不太出门,尤其是那个老女人和老男人。现在想起来其实那时他们也不老,他们最小的孩子比我大五岁,那时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是个女孩,眼睛细长,脸圆圆的,她常到我家我们一起玩“抓五”,“跳房子”,“打花包”或“捉强盗”,她家门口有一棵大青槐,树干有两个大人的胳膊合围起来那么粗,树冠就更大了,像把巨大的伞把他家门前整个场院都罩起来了。春天时,嫩芽初上,春阳透过鹅黄色的芽叶洒在屋前平整的院落里,盛夏时分那里就是我们小孩的避暑胜地,没人招呼,村里的孩子就会三五成群的跑到这来,这时左邻的姐姐就会和我们一起玩捉强盗,孩子们欢快的呐喊和嬉闹声常在夏日的骄阳里回响。到了深冬时节,大青槐脱去一身翠绿,那头顶上高远深蓝的天空便被细密的枝条分割成无数形状各异的图案,月亮出来的晚上,青白的弯月透过浓密的青槐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是寂静乡村里一幅静谧的素描。寒冷的西北风裹挟着细沙样的雪粒开始击打土院矮屋的时候,人们就猫进自己的火炕上,大青槐则青黑着脸抱着它浓密的细枝挺立在飞舞的雪花里,使灰蒙蒙的天空显出一种决然的苍茫。然而无论门前再热闹左邻的门始终关闭着,而那个小姐姐即使玩渴了也是快速的推开门快速的又关上门,喝口水又快速的开门出来,再快速的关上门,本来关门开门没什么的,但她每次关门开门的神情很奇怪,总给人一种紧张,胆怯甚至恐惧的感觉,而我们家的门则时常打开,甚至有时夜不闭户。
左邻还有两个儿子,老大,二十五六,身材高高的,皮肤白白的,性情温和,老二,十六七岁,浓眉大眼,鼻直口方,身板挺直。他们一见到我总是毕恭毕敬的,似乎有些胆怯的样子,那时幼小的我很奇怪,就很别扭,我也就不喜欢和他们讲话,我喜欢那个小姐姐,她常给我扎小辫,唱儿歌。她到我们家来时总是很喜欢的样子,但我母亲一问她你妈给做什么吃的呀,她就沉默不语了,只低头吃母亲给她拿的油馍。有时我想去他们家玩,她坚决不肯,甚至生气,回身关上门不再出来。
秋天是万物凋零的季节,村街两旁高高的白杨树那茂密的绿叶便一日一日的褪成金黄色,当北方的寒霜悄悄来临后,那些叶子仿佛约好似的纷纷从高高的树枝跳落,村街就盖上了厚厚一层树叶,就在那天的早晨我看见了左邻那个小姐姐的父亲。他戴着一顶用褐色的牛皮纸做成的尖尖的高帽子,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正在一下一下用力的扫着村街。他方脸圆目,表情阴郁,眼神冷漠,他的高帽子上写着一行字,虽然我还未上学不识字,但我知道凡是带这种帽子的就是坏蛋,我忽然明白,他原来是个“敌人”。我远远地看着他扫完街道,扛着扫帚回家了。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背有些驼,尽管如此,他行走的步伐仍不乏一股力量,他家的老二很像他,但走路不像他,反而给人一种迟缓。那个冬天的晨夕里他的身影一直在村街上出现,而他的孩子们彻底地消失在他们那扇黑色屋门之后,连小姐姐也不到我们家去玩了。那时大队经常开批斗会,他回回都站在批斗台上,头上戴着那顶高高的牛皮纸做成的帽子。爸爸是队长每次开会总要捎带批几句他,让他好好改造。
尽管大青槐像玉皇大帝似的直立在那里,我们一群小孩玩的更疯,但左邻的门一如既往永远关闭着,小姐姐的妈妈,那个沉默的女人从未像我们村其他女人一样和她们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的谝闲传。有一次我们玩捉强盗,我当强盗,被他们追的情急竟一头撞开了左邻家的大门,当我跑进去时,那个女人像受惊似的从里屋跑了出来,于是我第一次正面的看见了小姐姐的妈妈。几乎是在同时我也尖叫着扭身跑了出去。多年以后我都有一种感觉,那天我一定是进了一次地狱。那个女人比那个男人更可怕,她黑衣黑裤,黑头巾裹头,一双三角眼,肤色黑黄,身材瘦高,双脚一前一后骑在厦屋的门槛上,嘴半张着却没发出任何声响。身后的厦屋则是漆黑一片,她仿佛刚从锅洞门里钻出来的一样。我飞也似的从她家跑了出来,很久心还在砰砰乱跳。很长时间我常回想那一幕,我似乎在他们院子里没有看见屋顶的天空似的,那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漆黑的山洞。
其实和我们一墙之隔的左邻也常能传出一些鸡叫猪哼的声响,他们家后院的那棵高大的枣树,春天里,枣花的香气常会弥漫在空气当中,枣子成熟时节,常常会因风落到我们家院子里,那落枣饱满甜脆,捡到一颗落枣,常会使我兴奋半天。有一次我们家的鸡飞到了他们院子里了,母亲就到他们家去找鸡,回来时母亲表情恼怒只说一家子死人。我想那个黑女人一定也吓着母亲了,但母亲又叹气说,把娃耽搁了太可惜!那是一个严肃的时代,父母很少和孩子在一起交流谈天,懵懂的我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只是感到左邻的危险与恐怖。
左邻的小姐姐很久没和我玩了,一天她突然兴冲冲找到我说咱今天上北头社玩,这是一个充满了冒险和刺激的提议,好动的我一口答应了,她又叫了两个同村的比我还小的女孩,我们没告诉父母悄悄出发了。供销社是幼年时的我特别向往的地方,我们村子向南约四里地有一个大供销社,坐北朝南宽约30米,迎面有三个大门,里面货物品种繁多,我最钟情的副食品柜台,那里有好多糖果饼干和点心,再就是衣帽布匹柜台,各种花布绸缎整齐排放着。我过年的新衣服常出自这个柜台,后来上学了,我又喜欢中间那两个放小人书的柜台,我买的第一本小人书是《雷锋叔叔的故事》,后来还有《一个铜板的故事》《一粒大米》《铁腿红心》《腊子口的战斗》等,父亲总爱光顾种子肥料农具柜台。但这个供销社我们一年里头顶多去一两次,因为我们村北距我们只有一里地的地方还有一个供销社,它虽然没有南边的社大货全,但因为距村子近父母就经常领我们去那里,村里人把它叫北头社。由于那时我们太小还从未单
我的左邻
2027-12-06 22:4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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