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吧
小的时候爸爸妈妈教我要诚实、要团结,可他们当着我的面就撒谎,邻居来借东西,明明那东西就摆在那里,他们却异口同声地说:没有。我问理由,他们说:小孩子,懂什么﹖要是弄坏了、要是不还了,怎么办﹖当时,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经常和邻居吵架,动口不动手的那种,每次都凶巴巴的,眼里象是要喷火,理由是不重要的,升级才是目的,看客一多,益发地卖力,七年前、八年后;陈谷子、烂糠地翻腾,且把对方的上几代先人百般地羞辱﹙以母性为主﹚,直到对方败下阵,还得“啐”上几口;他们自己也吵,经常是半夜暴发,持续到黎明。
爸爸身材高大威猛,当时是在一家大宾馆里任厨师长,俗话说:三年饥荒,饿不到厨房。爸爸每天夹带回家的食物是我的伙伴们很难见到、吃到的;我们家还养了一条狗,纯种的德国“狼青”,哪狗头比皮球都大,青诩诩的毛,根根都闪着光、透着亮,每天用链子栓着,凶得很。每逢夏日,爸爸最喜赤着搏在院子里摇扇子,摆上躺椅,啜着茶,“狼青”就蹲在他的脚下。此时的院子里就静得很,大人和孩子们都躲在家里不肯出来。偶尔有小孩子路过,爸爸就笑着和他打招呼,哪小孩就哭、就逃。
老师把我们临近的几个同学组织成学习小组,互相帮助。组长是个女生,学习好,字也写的好,在她家里写了几次作业以后,就觉得她家的气氛好;有不会做的题,她也肯帮我,象个小老师似的。爸爸知道我在同学家里写作业以后,就怂恿我把学习小组搬家里来,我就和同学们说,同学们说听老师的,老师说:可以,在谁家里都要互相帮助。
我像盼过年似的等待同学们第一次到我家里来。桌子擦了、地扫了、凳子摆放好;把我平时的玩具整理好,放到他们一定能看得到又不很起眼的地方。爸爸不在家,妈妈出去买菜,我在院门口迎接他们。他们来了。男生们小心翼翼地;女生们扭扭捏捏地。见到了我,似乎是放下一点心来,依然是很警惕的样子。偏偏我家狼青的嗅觉异常地灵敏,闻到生人的味道就“呜”、“呜”地吠。栓它的链子已经很短了,它来回走动着,像是随时都可以挣脱链子的束缚似的。我喝止它不住。结果,同学们还没进家门就四散着逃掉了。
我大哭起来。真想宰了那畜生。
我家在本地有几家亲戚,逢年过节才走动,都是我们去串门,他们几乎没有到我们家里来过。
在学校里,我没有玩伴,一天天地挨,没意思透了。一天,上体育课,女同学在玩打口袋,兴高采烈的。我想和她们一起玩,她们不带我。我就抢了她们的口袋,她们就追着我要,我边跑边戏耍她们,看她们猴急猴急的样子,我很开心,在她们要去找老师评理的时候,我一气之下将口袋仍到围墙外边去了。老师批评我,我把头耷拉到胸前,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老师见我态度不好,就罚我站,一直站到放学。
老师让我找家长。我就把妈妈找到学校里来,妈妈和老师在教研室里谈,我在外边站着等,天都黑了,妈妈才黑着脸走了出来,用食指戳我的头:
“没出息,净让我跟着你丢人。”
回到家,我预感到不妙。爸爸妈妈从来就没有窃窃私语过,像是商量着什么重大事情似的,不时用白眼瞪着我。我想:大概是商量如何惩罚我吧。
我瑟瑟地等待着。已经很晚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平安无事,我抑制不住困意,就睡着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我被疼痛给惊醒了,我盖的被子已卷到一边,爸爸高举着皮带,像是栓狗的那一根,呼啸着就向我抽下来,我在床上无处躲、无处藏,四处翻滚,不停地服软,妈妈还在旁边不停地加油:
“打﹗看他有没有记性。”
我实在是忍受不住,就在皮带翻飞的间隙里,不顾一切地冲到院子里,那狗大概是头一次看到赤裸裸的我,吠个不止。
按爸爸妈妈的说法,我在这次深入灵魂、触及皮肉的深刻教育中长进了不少。为了平息这场风波,我给自己订立了严格的作息时间表,每天遵照执行,雷打不动;我手写了三份内容极其深刻的检讨书,一份交妈妈保管、一份老师存档、一份留做自勉并在全班大声地朗读,最后几句是:接受监督、认真改造,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在学校里,我不打、不闹;不说、不笑;不迟到、不早退;走路右侧靠边,放学立刻回家。居然获得了老师的表扬。
在家里,我不挑吃、不挑穿;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妈妈问我要什么,我摇头;妈问我不要什么,我还摇头。妈妈摸着我的头说:这孩子不会是傻了吧。
妈妈的柜子里躺着我的检讨书和让我不寒而栗的皮带。我极想把它偷出来,撕得碎碎的、仍得远远的。但我不敢,怕惹来更加严厉的惩罚。
院子里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奶奶。她有一双我们都想看、她又不让看的缠过足的解放脚、再有的就是一柄爱不释手的香妃竹杆的烟袋锅。一天,她心爱的烟袋锅不翼而飞啦。她的子孙们浩浩荡荡、翻天覆地地找,我也加入找的行列,结果可想而知;
妈妈刚刚学会打麻将,瘾头正大,天天呼朋引类的赌得昏天黑地。有几次就莫名其妙地缺牌,发动群众天上地下地找也找不到,就用配牌替,弄得赌友们极其扫兴。再后来,牌就成把地丢,赌局就凑不成。
妈妈也怀疑过我。拎着我的耳朵审我,我拒不交代,她查无实据。结果不了了之。
我顺利地升入中学以后,在学校里我认识了俩个新哥们儿,我们学桃园三结义的样子击掌发誓:不管发生多么大的事、都不许告诉家长、老师;要互相罩着、一起干大事。吃喝玩乐找女人。
不久,我们家发生了一件大事情——我们家的“狼青”被派出所的民警给逮走了,那狗“敖敖”地叫着,不肯就范;邻居家的小姑娘在她妈妈和亲戚们的率领下,堵住了我的家门,小姑娘懵懵懂懂地哭,大人们就吵、就骂、就手指着我的家门控诉;邻居们都聚来了,七嘴八舌地乱作一团。我们家是第一次被别人堵门,以往都是我们家堵别人家的门。街道的干部们也来了,说是要领小姑娘去做妇科检查。妈妈失去了往日的威风,任人欺凌、抹着眼泪地在地上转圈;爸爸垂头丧气地坐在角落里。警察来了,把家里搜查了一番,然后把爸爸带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着爸爸。
我觉得无法抬头见人,好像人人都拿着一把锥子在扎我的脸。我的铁哥们儿知道详情以后,没有鄙视我,拍着胸膛对我说:
“这算个啥呀﹖我老爸就是个劳改犯。谁